專訪|《虎毒不》陳小娟 × 盧鎮業:是誰吃掉了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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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常慘劇,總被視為極端例子。然而去年港大醫學院研究發現,香港約有三成新手媽媽曾出現產後抑鬱症,遠高於全球 18% 的平均水平(中國內地 14%;新加坡僅 3%)。如果告訴你,因為面對每個手足無措的時刻、面對無力掌控自身或至愛的新生兒,新手母親身上,不好的念頭根本如影隨形,會一段時間每分每秒密集地纏繞,那絕望的一步,又是否沒有那麼難以理解?

又有多少人明白懷孕過後,生死博鬥在母親與嬰兒身上從未停止?陳小娟執導、正上映的新作《虎毒不》取材自真實事件,從一位受抑鬱困擾的母親,在每一個日常細節上,見證母職所謂何事。陳小娟笑言:「有些觀眾看完就會說,你把所有最差的情況放上來,當然是這樣。其實只是十分之一都未夠,一點都不慘。有人問我,如果有十八層的育兒地獄,她(淑貞)可能是五或者六層。」

《虎毒不》劇照(高先提供)

落在母親身上的第一根稻草

心理學家瑞克·漢森 (Rick Hanson) 指出,世界上 98% 的職業壓力,都比獨自在家照顧年幼孩子或管理他們的日常活動要小。他指出,無法控制局面、工作持續受干擾,以及強烈情感需求,都加劇其中壓力。也有人比喻,獨自在家照顧年幼孩子的家長,皮質醇水平之高,其實等同於急症室工作人員,工時之長,更是無法計算。

面對一個無法溝通,沒有自理能力,脆弱無比的小生命,「母親」這個光環,因為「自古以來」形象都是如此,因為孩子那麼可愛,因為那麼多人都這樣走了過來;遮擋了底下身為照顧者的無助,遮擋了每一個身體,每一個家庭,每一個時代,每一個孩子的獨特性。

從《淪落人》到《虎毒不》,陳小娟對弱勢的關懷總有獨特的角度,細膩捕捉生活的細節與人物的日常情感。《虎毒不》中對母親日常的描述,更是具體與真實得令許多人不忍直視,但更「有趣」的是,部分人無法相信,戲中確實就是眾多新手母親日常的寫照。

《虎毒不》導演陳小娟

自陳小娟成為母親後,親身的經歷,加上大量資料搜集,令這部作品深入到許多私密細節,過往極少在電影中呈現出來。正如她生育後最崩潰的時刻,不是生產,而是連戲中飾演丈夫阿偉的盧鎮業(小野)本來都從未聽說過的乳腺炎:「身體的負擔,可能你的修復會很傷,這些概念上會知道。但是譬如說到乳腺炎⋯⋯我簡直不知道有乳腺炎。」

「我生之前也不知道,所以我覺得我崩潰的地方是,我順產時,不是已經歷傳說中最痛、被貨車輾過般的事了嗎?為甚麼還有那麼痛的事情?」陳小娟在公立醫院生產,本身順產時間有限,如果確實不出來,終會開刀。所以即使痛苦,也有心理準備,可以捱過那十多個小時。然而乳腺炎期間,她見到的醫生,都無法幫上忙,「我會想,死了,還要痛多久?」

「那天已經要給男醫生看,又要給不認識的幾個護士看,最後就要在家裏大家一起,擠着一些牙膏一樣的東西在乳頭上,那件事很噁心,而且從頭到尾都很痛,那種痛到只能不停地哭。」在痛楚中,身為母親的她更忙着反思當中自己有沒有做錯決定,「生仔這件事,閃過一萬個很傷心的念頭,這是我最深刻的一件事。」

陳小娟與還是嬰兒的兒子,攝於 2020 年(@oliver.chansiukuen)

「這是很崩潰的一件事情 — 我也很貪靚的,亦覺得自己是一個女性。但是成為了媽媽之後,我沒有了女性本身的那種尊嚴。」她當時就清晰感受到產後賀爾蒙的威力,「它本身就是影響著你、放大很多情緒的一件事。」除了痛,還因為乳線堵塞而吃不到奶的寶寶哭聲,刺激到乳房生產更多奶,而增加劇痛。「我寶寶又狂哭,但是他又不肯啜,我就覺得他又不肯接受,又幫不到我。最後在家中,是傭人姐姐,再加上我老公,還有我自己,一起按我的胸部。是瘀的。」這種身體變化,只是母親生養孩子很小一部分,不算特例,十分普遍,卻是生育後的自己才首次了解。「原來有更多,更加仔細,更加經歷化、很具體的東西,真的從來都不知道。」

《虎毒不》由此而生,原先她想專注談產後抑鬱,在其他訪問提及,劇本頭幾稿甚至有殺嬰、坐牢的情節,呼應片名中隱藏的「吃兒」二字:「明明自己生的小朋友,究竟為甚麼會走到這一步?這是一個起點。然後慢慢了解得越多 ,無論是自己的感受也好,其他婦女的感受也好,社會的感受也好、觀察也好,覺得整件事更值得有一個社會性的討論。」

《虎毒不》劇照(高先提供)

陳小娟指出,很多婦女產後都經歷一些困境,有些會很極端地發展成悲劇。但是其實有很多,外人根本看不到,自己也以為不足為道,「可能事隔幾年之後,你看到她笑臉迎人,其實她也可能有經歷過那些崩潰的、差點踏出一步的瞬間,我就想(這部電影)大概定在這個位置。」

電影中並沒有放大這些「災難」,只是在嬰兒的哭聲、幾句對白中帶過。而那些一句半句的對白,大概每位母親一輩子都會記得。「裏面發生的事,其實每一件都不是整死她的,但是真的一條一條的稻草,怎樣堆積下去壓死她,而最後她有沒有被壓死呢?我不說了,決定不說,交給大家討論。」


效率成為暴力 堵上溝通之門

《虎毒不》中,談善言飾演新手媽媽淑貞,盧鎮業則飾演丈夫阿偉。演出上,相比談善言要改變身形以貼近角色、還要學習各種育兒知識,小野笑言演這個丈夫角色,入戲零難度:「我很理解,那個理解的意思是,因為她(導演)幫我很多,譬如第一句很重要的是,我就像阿談的大兒子,即是老公是老婆的大兒子。這個概念,我想在香港也算普及。」

《虎毒不》演員盧鎮業(小野)

駕輕就熟,也因為小野在電影裏演過不少準父親角色,如早年《幸福的旁邊》的「表弟」,與女方一夜情後得悉對方懷孕;又如前年《年少日記》的鄭有俊,因未準備好當人父而着妻子墮胎。這些角色,恰好反映了當今世代不同角度面對生育的掙扎。陳小娟笑問,「你電影史上的子女有沒有生存過?」小野屈指一數,驚歎道:「生下來的其實只有(《虎毒不》)這個⋯⋯對。真的!我哭了,生還率是三分一。」

雖然生育對小野而言仍無法想像,但他演起丈夫角色,仍然入形入格得令人印象深刻,大概也歸因於他日常對人性的深刻觀察:「例如男性一遇到問題,覺得迴避才是最好方案,又或是效率的暴力,這些在香港一定是很主流的。因為我們沒有時間、沒有空間,那麼不討論當然是最有效率的事情。如果家庭本身又是男人聲音大一點,那不就更會跟從他的思維?」

《虎毒不》劇照(高先提供)

「他(阿偉)不願想事情、不懂事,又不擅長表達自己。不是很願意花時間去感受。」小野解釋。「然後他的工作是一天不停追單,幾十張單,整個生活本身都跟時間競賽。所以他回到家裏,他一定覺得花時間跟老婆聊天,不是有效運用時間。」陳小娟同意。「他不是那麼壞。」所以小野認為要理解阿偉不算很複雜。陳小娟拍攝時就點出,「我記得我有(對你)說,最重要是覺得你是對的。你是對的,而且你是一個好人,世界觀就只有這些。」小野聽後隨即進入角色狀態。

正如身為母親後,經濟能力下降卻被視為理所當然。陳小娟提到淑貞的經歷:「後來你見她戶口好像很少錢,比較要左計右計,就是因為她沒有了薪金。而這個家庭的設計是,其實都沒有討論過那些錢應該要怎樣用。」陳小娟質疑,當男人說出「我養你」的時候,背後的邏輯其實是 — 我養你,而你做家裏所有事務,但你沒有額外工資,每天家裏吃甚麼你就吃甚麼?經濟能力意味着選擇的機會、生活的自由,失去了自己的工作,丈夫一句「我養你」,反而令淑貞失卻最後的自主性,墜入更狹窄的育兒牢籠之中。

《虎毒不》劇照(高先提供)

經濟牢籠與精神負擔

常言道,女人最緊要經濟獨立,經濟獨立地育兒是怎樣一回事?工作對母親而言,又有怎樣的意義?港大醫學院聯同杜克—新加坡國立大學醫學院(Duke-NUS Medical School)和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The 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的研究團隊發現,自 2020 年香港法定有薪產假由 10 周增至 14 周後,產後婦女的心理健康得到顯著改善;出現產後抑鬱症狀的婦女減少 22%,而表示因情緒問題而影響照顧嬰兒的婦女則減少 33%。電影中淑貞的麵包店工作不但是經濟來源,更是個人熱誠與追求,也是社會上正在流失的手藝。因為成為母親而失去工作,無論對個人還是社會,都是難以量化的損失。然而有薪產假是否足以改變社會及家庭對職場母親的歧視?

也有人說,請工人代勞不就可以?陳小娟指出即使經濟較有餘裕的家庭,到頭來在家庭中負責 「Mental load(精神負擔)」 的人 — 就是管理家庭所需的認知和情感工作 — 通常又是女性。即使 mental load 這詞近年興起,在香港也很多人從未認識。「(工人)姐姐不懂,一開始要教她做家務,她不懂衛生意識、安全意識,誰教?這個要過水,老公會管嗎?」陳小娟在網上論壇看到許多人埋怨,家庭裏面,總是老公負責玩,給零食和出門,老婆負責教養。「醜人就媽媽做,小朋友怨恨媽媽,又覺得爸爸好玩,是好爸爸,但其實原來大家不知道,很多的隱形家務、mental load ,全部都在女性那裏。」

陳小娟與談善言出席烏甸尼遠東電影節 (Udine – Far East Film Festival 2025 – Teatro Nuovo Giovanni da Udine and Cinema Visionario – Photo © 2025 Alice BL Durigatto)

「已經有一點點獨立思想的女性,最慘的處境就是,她有去賺錢,但她又包辦了家中所有事務,這就是女性可能最吃虧的狀態。」陳小娟指電影中淑貞也想努力找麵包店的工作,然而在社會與家庭上的阻力,令她無論如何再也無法回到職場。「她也開始有點疑惑,我結婚來做甚麼呢?為甚麼他(丈夫)各種付出都沒這麼多?為甚麼我要付出這麼多?他的改變為何那麼少?我要改變為何這麼多?」淑貞的這方面的處境非但不極端,而且在各種階層都非常普遍。

即使陳小娟在導演生涯中,本來未感受到嚴重的性別歧視,成為母親後,卻也意想不到地被他人輕輕一句提問惹怒,「我不相信你會問鄭保瑞或莊文強:你來了影展,寶寶怎麼辦?」無從宣洩,正是因為她明白,別人沒有不懷好意,「但這些就是 micro-aggression。不是歧視,但說這些說話,其實就代表你認為世界應該怎麼樣。人們這樣理解時,也對我老公不公平。因為他願意分擔,一起面對很多家庭要面對的事,一起令對方做到想做的事,我們是這樣的一個團隊。」像她要整月拍戲,老公就負責照料家中一切,「其實每個父母都要訓練到。就算只有一個人,他都要完整地照顧到小朋友。」

陳小娟與丈夫及兒子,攝於高先電影院(@oliver.chansiukuen)

資訊泛濫 育兒世界的巴別塔

一如電影中,淑貞身邊有各種各樣育兒路上的人給她意見、分享經驗、嘗試安慰她的情緒,卻也始終無法排解她的苦悶。即使同樣有育兒經驗,不少觀眾的反應令陳小娟帶來更多疑惑。觀眾既有覺得阿偉已經很好,又有的覺得他壞透; 有人十分同情淑貞,亦有人覺得是她個人的錯誤選擇。「我完全沒有想像到有人這樣捍衛,同時這樣貶低女性。我簡直是⋯⋯How to start a conversation?我以為這部電影可以討論的東西是更遠的。」

由生理醫學百科、營養學、每個月齡的兒童心理學、身心發展,人奶還是奶粉;自主入睡還是母嬰同床;餵食還是自主進食;到跟幼兒做的每一個動作,說出的每一句話,坊間都有無數學說。「我覺得現在最可怕的就是資訊太混亂。所有育兒專家有不同的研究:幾歲開始影響到甚麼。你大聲一點跟小朋友說話,他前額葉甚麼又會過度受壓,又會性格扭曲。」戲裏的淑貞、戲外的每個母親,又應該如何選擇?「有些人看完電影就以為我是宣揚餵人奶,其實我不是,我是質疑這件事。現在社會對為人奶描繪得太美好,有人說人奶是最好的,會影響他的腦部,影響他整個免疫系統,甚至影響一輩子,那你不給他最好的東西?一開始我會以為真的是這樣,就很害怕,很多事情都很執著。」

陳小娟

陳小娟續解釋:「有時候我會想,很多我們在做的選擇,例如教育上的,是我們想這樣做,還是被社會薰陶,所以要這樣做?」回到戲中餵人奶或奶粉的兩難,「我覺得兩樣都沒有問題,阿談的角色選了餵人奶,她有她的理念,覺得這樣是給予女兒的『禮物』。」但同一時間那又是社會灌輸她的資訊,人人、甚至健康院的人都說要支持繼續餵,還有很多地方貼了告示說,那(母乳)是最好的禮物。」正如淑貞身邊每一個人的選擇,沒有人立壞心腸,那他們認為的正確做法,或好心的建議,又從何而來?


更複雜的一課

小野上一部主演電影《年少日記》,主題同是家庭關係。現實生活中雖未曾成為家長,但對他而言《年少》相對容易理解,「簡單來講就是不要做瘋狂的家長,還有能否跟小朋友有效的對話。」要從《虎毒不》上反思則複雜得多,「面對一個半歲的小朋友,那種陌生的恐懼,起碼在阿偉的角度,他完全是一種不能理解的生物。然後才是半歲以後,還有幾十年我想像不到的前路。」

《虎毒不》劇照(高先提供)

俗話說,養育一個孩子,就是一整條村的事。於現今時代,就等於是一整個社會的事。如果鼓勵生育不是一個笑話,那麼區區幾萬元的生育資助,作用到底為何?即使不說生育選擇,那些已然來到世界的孩子,就是延續下一個世代的將來。假使在孩子成長的路程,母職一部分真的無可取代,一整個圍繞她們的世界,又是否有足夠對母親、家長及孩子的基本認知,支援照顧者的需要,給孩子健康成長的機會?

產房中尚沒有捨母親救小孩的選擇,社會上卻有人認為如此道出現實會嚇怕人不敢生育,導演也不止一次聽到這種說法。說到底,這種論調背後,正是鼓吹以無知來換取女性用生命去養育孩子,造成期望落差令新手父母求助無門。《虎毒不》的影後討論一如電影結局般未完待續,而片尾以字幕向每一位「選擇生育或不生育的女性」致敬,正好道出女性即使選擇不生育,何嘗沒有經歷過一番內外的鬥爭。尊重每一位女性、每一位母親認為對孩子最好的選擇,尊重孩子的成長,在曾經許多人以為進步平等的香港,路途似乎還很遙遠。

文/Janice
攝/Nasha Chan

化妝: Kaho Cheng
髮型: Jay Yeung@The Edge salon and academy
服裝: HOMME PLISSÉ ISSEY MIYAKE、PEDRO 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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