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寧兒在台北住了十年,2020 年疫情時決定「回家」,在香港暫時住了下來。回來之後她做了很多事,完成 EP《Home is…》的發布和演唱會 project,參加各種大大小小不同演出,也上節目、擔任演唱會嘉賓、出席頒獎典禮等活動。習慣慢節奏生活的她,努力適應此城的匆忙,比如,走路不要太慢被踩到後腳跟。
這些年,岑寧兒有時覺得自己像農夫。分別是,以前她在台灣發展,每次回港演出,像是把在外面種好的「蕃茄」拿回來分享,如今她到外地演出,也會唱〈風的形狀〉、〈盡力呼吸〉等「出產」自香港的廣東歌,「又帶返在香港做的東西,去其他地方。」
表面運作正常,可是這位農夫知道,拿出去分享的,不全是自己種的作物。距離岑寧兒上一張《Nothing is Under Control》(2018),她已經超過 6 年沒有發布創作專輯。

創作的生命不能用時間衡量,只是在奉行效率為先的香港樂壇,與每幾個月就有新歌派台的歌手相比,岑寧兒顯得有點異數。她自己也說,每次做訪問,跟在台灣時最不一樣就是,經常被問,「幾時有歌?」
最初她是不適應的,不過漸漸也建立起免疫系統,抵抗無處不在的壓力。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要尊重自己的內心,這些年太多離別、轉變和無常,沉重得快要把人淹沒,那些感受和情緒還需要消化,暫時無法被整理和分享。她要像農夫一樣,用所有的耐性,照顧心裡那塊田,去翻土、拔草。直至某一天,感到心裡某個部分開始鬆動了,就試一下,再試一下,「不能催自己,無得催㗎。」
轉一圈,在這裡
5 月的一個周五,天朗氣清,一輪彎月早早掛在西九上空,初夏維港海傍,M+ 博物館有一場名叫「夜不同」的晚間藝文派對,燈光和音樂在夜色中跳動,紅男綠女淺斟低酌。一身黑衣、精心打扮的岑寧兒壓軸表演,甫出場先活絡氣氛,「哇,呢度係美術館?咁 high 嘅?」又示意自己和同場的其他表演單位不同,「我(啲歌)係,比較 chill 嘅。」台下被逗出一陣陣笑聲。
過去在台灣,岑寧兒唱不少 livehouse 演出,大多數時候,是一種可以比較隨興打扮、acoustic 的,近距離和樂迷閒話的輕鬆氛圍,在香港演出的她,似乎多了一點娛樂性。能熟練展現不同面貌,或許來自這幾年在香港工作的經驗累積。不過她形容,在香港演出,心裡仍是感到輕鬆一些,「我會 expect 啲 audience 都是已經認識(我)的,親切一點。然後大家一齊,喺度,不需要很困難才能相聚,是溫暖的。」

演出狀態容易調節,生活節奏卻不是那麼容易適應。她習慣台北的慢步調,閒來到河邊騎電動滑板車,到漫畫屋煲漫畫,就可以消磨一整天,在香港則甚麼都快,走路慢一點會被踩到腳跟,扶手電梯很快,升降機開門快關門也快,還有無處不在的廣告和資訊,彷彿生活中一切問題,都能透過消費和物質解決。「我走在一條街上,都不知道要回答多少次,『我唔買!』」她佯裝低叫一聲,「不是真的有人問我,是廣告牌喇、特價的東西喇、各種計價方法,或者『我需要多少東西?』都要問自己很多問題。」
那種滲在環境裡的浮躁和煩悶,會讓人不自覺被感染,「我睇咗三日掃地機器人,結果都沒有買,」她無奈笑笑,又帶一點狡黠,「結果都係覺得,我的地拖都 OK,又慳位又靜,但我睇咗三日!我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 study 這件事。哇,好攰,好攰呀。」
Life is a wave that we ride on
岑寧兒很喜歡用一個比喻,音樂創作的過程其實和農夫耕種很相似,環境就像天氣,人能夠掌控的東西其實很少,「很視乎你在哪裡、當時遇到什麼人 … 這些條件產生出來的化學作用,而需要多久,又是很視乎這些東西。」不同的農田有不同生產方式,她形容,自己是有機耕作的,不會為了催生,添加化學物質,「就是會久一點,可能種很久之後都只有幾個芒果,但那個就是這段時間的成果,也只可以在這個泥土中種出來。」
「現在人在這裡,就是要去看,在這個環境,我又可以種到些甚麼出來,要多久,又會怎樣。」
不過耕種的過程,近幾年似乎都不太順利。一年前岑寧兒在 IG 發文,形容那塊田正經歷着壞天氣,每日風吹雨打,令人沮喪,即使努力播種,卻一直沒有長出好的果實。現實的狀況是,有好幾年的時間,她完全不想寫歌,「可能,2018 年我個人經歷了一些東西,2019 年社會經歷了一些東西,2020 年整個世界經歷了一些東西 …基本上是太 overwhelming 了,我還要用旋律和文字去分享、整理,講出來,是太催迫自己了。所以,咪,唔(寫)囉。」
生命的答案是活出來的,無人可問。她知道不能強迫自己,只能交給時間,「for whatever reason,那個田都要休息,就讓它休息。」
農夫沒有收成,可是維生還是需要食物。既然專輯創作不順利,那就專注在能做的部分,比如唱歌,她這幾年過得很充實,一直有演出,也演唱、創作影視主題曲,發布翻唱 EP《Bedtime Story》,邀請音樂人合作的 EP《Home is…》… 唱歌對她而言,本身就是一種療癒,「唱歌是一個邀請你放鬆和專注的活動,很散亂很緊張的時候,所有東西都收縮,就很難發聲。最好、最理想的發聲狀態,是一個放鬆的狀態,才有韌性去震動,是個良性的循環,幫了我自己。」

除了唱歌,她也練習 meditation(冥想)、參加 retreat camp、學習內觀 … 用所有方法滋養身心靈,像農夫努力養自己的田。問她,現在心裡那股力量回來了嗎?她舉起右手擺動,作波浪狀,淡然道,「一定會有的,即係 wave 咁咋嘛,落到一個位,以為停了,其實多等一會兒就會上返去;上去到一個位都不用怕,你都會落返來,是這樣的,一定有它的 cycle。」
Learning to trust, that something will come along
沒甚麼永恆不變,壞天氣也一樣。近年她開始感到心裡有個部分鬆動了一點,其中一個契機,可能是找到一群可以在音樂上互相激勵、碰撞出火花的夥伴,比如合作多次的鋼琴演奏家張貝芝(Joyce Cheung)。岑寧兒形容,那種能量的互換,帶來一種「血液重新開始循環」的感覺,「她是一個很高頻的人,所以我比較低的時候,她把我也拉高了,我很 excited。」

另一件她想完成的事,是希望下一張創作專輯,能夠嘗試用 live recording 的形式去完成。如今的製作歌曲流程,很多時候是把 demo、半完成曲在作曲、作詞、編曲人之間傳來傳去,然後進錄音室,然後拍 MV,然後發佈。她想起以前,還沒有機會錄音的日子,跟合作的樂手們到處跑 live house 演出,大家可以邊唱邊改,「有一個這樣的空間,讓歌曲 grow 返。當時那些歌其實是有一個這樣的過程,才入 studio 的。」
她想念那種音樂在流動過程中的快樂和感動,想重新試試看,把旋律歌詞寫出來就去表演,然後去感受,再跟樂手夥伴們一起編寫,「到覺得成熟喇,就這班人入錄音室,然後就錄。」

除了新的錄音形式,她還打算做一個關於 meditation 的 app(雖然還不知道甚麼時候能完成)。這些給自己的任務,都是她在「壞天氣」裡偶爾感到停滯的時候,試着「活化」自己的方法,「留意一下自己想做什麼,如果有一些重複做的東西,令你不興奮的,就未必是那方向。」
有了方向,就慢慢走,慢慢地做,順便沿路看風景。以前別人問「之後有咩計劃?」她會答不知道,現在有了新的說法,「我今年的目標,就是完成上年的目標!」
Sing out in the age of worry
以前,岑寧兒習慣在城市之間遷移,無根也無家,一年可以飛四、五十趟,在台灣的時候,書櫃是用再造紙做的,很臨時,卻也用了十年。留在香港後,最初住酒店,三年前受訪她告訴我們,已租了一個單位,還開始物色好一點的傢俬,讓人以為她定下來了。這次訪問她卻說,結果仍是不停搬家,四年裡搬了五次,「雖然個人都是在香港住,但是我不覺得很 settle down,都是在找緊一個適合自己的,落腳的地方。」
選好了木造的書櫃、買好床架等傢俬,搬到一個地方有齊入牆櫃,又是用不着,「跟住我覺得,即係唔好再想什麼 permanent 的東西,其實可以回去買那些鐵架的。真的仍然在摸索,我都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又會住多久。」結果她想想,像一開始那樣用露營枱櫈,好像也沒什麼不好,至少很輕便,重點是東西要越少越好,讓屋子和心都有空間,「我趕不上自己的變化,都係讓自己 flexible 一點。」
說到底,選擇留港,對岑寧兒不是活得最輕鬆自在的選項,如果用打機來比喻,可算是「打大佬」級別,「所有嘢都很近,有很多東西,可能以前不用面對的,要面對返。但可以經常見家人、朋友,這部分是親近了,也理解多了。」
「唔,」她頓一頓,思考了一下這個關於去留的決定,「因為我覺得,我好像,明白多了。」
她說,這份「明白」很珍貴,「我明白多了,我們在這裡生活,要對抗的東西,不只是對抗,還有要習慣、適應、面對的轉變。在我現階段,對我來說是很有意義的。」她想要去明白,也想體驗,「基本上就係,我想在這裏。所以,咪一齊囉。」

世界每刻紛擾,岑寧兒的處世心法,就是簡單的「專注當下」。M+ 演出當晚,開場兩三首較輕快的歌後,台前觀眾歡呼不斷,場地四周滿是派對、玩樂的人群,氣氛熱烈。她在嘈吵聲中坐下,左手在半空劃兩個圈,讓自己深呼吸,準備進入下一首歌的旅程。音樂響起,炫爛燈光閃爍間,〈勿念〉中那個下雨窗邊的場景,彷彿在她的歌聲裡如煙似霧地顯現。
她在台上分享,每次唱歌,都會邂逅不同的自己,也會認識自己更多,那個過程與別人無關,「別人覺得你是誰,都不重要,最重要是你要知道你是誰。」
表演尾聲,她選唱了最近很喜歡的 John Mayer 〈The Age of Worry〉(Yebba 翻唱版本),告訴大家,「即使身處一個焦慮的年代,我們也不一定要那麼焦慮的。」
Don’t be scared to walk alone
Don’t be scared to like it
There’s no time that you must be home
So sleep where your darkness falls
Alive in the age of worry
Smile in the age of worry
Go wild in the age of worry
And sing Worry, why should I care?

文/Sophie
攝/Nasha Chan
Yoyo Sham credit:
outfit: @joycehk @alainpaul
styling: @135.fz
make up: @chansan
hair: domanic @orient4

M+博物館「夜不同」一連三個月的首個週五晚上舉行,岑寧兒是 5 月的表演嘉賓,6 月 6 日的嘉賓將會是 Serrini,詳情見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