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三月,The Hertz 的五名成員雄心壯志,在 IG 發起「100 日晨操計劃」,帖文中寫道樂隊「進入全新章節」。帶着好奇,特意把訪問約在早上 11 點,想窺探一下甚麼是晨操,新開始又是怎麼一回事。不巧的是,他們前一晚才從台灣音樂節「台秋祭」回港,要回一回氣,當日沒有晨操。
原來,晨操即是夾 band,發起人是鼓手 Marco,他有感一星期夾一次 band 真的不夠,某日激動地在群組擲下一句「一至五,早上九點至十二點夾 band !」琴手 Him Hui 和 bass 手 Ray 形容當時被嚇呆了,住最遠的主音 Herman 即時反應是「少少想死」,只有向來是「晨型人」的結他手 Ricky 最淡定,就這樣他們展開計劃,每次晨操都會合照,放在 IG Story,名為「早早之奇妙冒險」。

心甘情願「折磨」自己,原因要再追溯到今年初。The Hertz 成軍七年,音樂風格多變,既擅長 funky、retro pop、搖滾曲風,有玩味、groovy,也有慢板抒情,初衷是「做自己想做的音樂」,沒想太多。直到近年去多了外地的音樂節、走巡迴,見過無數更厲害的樂隊,聽了很多業界同行、前輩分享後,突然有點迷惘,「對於我哋之後點樣,有少少樽樽哋頸, 很多 question marks。」
帶着疑問,他們去了一趟台東,與世隔絕「退修」一星期,全天候地聊天開會,決定今年要做的歌、演唱會,也談樂隊怎樣可以夾得更好,甚至敞開心屝,談對彼此的看法。更重要的,他們要回答那個走埠時常被問到的問題:「The Hertz 究竟係啲咩呢?我哋最核心嗰樣嘢係咩呢?」
始於退修
二月 The Hertz 去了一趟「退修」,地點在花蓮的富里鄉,附近只有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鄉民,沒甚麼娛樂,晚上附近除了一家便利店,甚麼都沒有。他們每天密集式開會,然後買微波食物回民宿當晚餐,五日如是。
除了討論樂隊發展方向,和專輯、專場主題,他們也訂下種種目標。好不容易談完,回港後卻發現,想做的事很多,但以過去每星期一次的夾 band 時間,根本不夠,「好似去完旅行就很 chill, 返香港就所有事情打回原形。」

後來與綠葉劇團合作《山川命》,被劇場的密集排練模式啟發,於是嘗試改為每周五天夾 band。時間定在早上,原意是讓大家少一個藉口,「最不會撞到各自要做嘢的時間,例如夜晚有演唱會彩排、撞 show 或教班等要請假,(朝早)九點大家都 no excuse。」
口說 no excuse,身體卻很誠實,如根據發起日計算,晨操計劃的一百日理應早已過去,那現時進度如何?一問之下,五人紛紛「表達苦衷」,Herman 解釋「因為我哋計埋紅日㗎,有時候又要飛去外地,那又要補假,都要盡量人道的。」成員紛紛附和,認真提議其實需要「微調整」,例如改為 10 時至 1 時,或一星期有兩日可改為下午見面等,五人邊耍手擰頭自己又禁不住笑。

但也是因着「晨操」,The Hertz 的創作開始改變,以前寫歌像玩層層疊,一個成員有 demo,就輪流交給成員錄鼓、錄 bass、錄 vocal,互相沒甚麼評價;現在會一齊聽整體效果,再一齊修改。演出也是,多了討論如何將之更豐富,像過去的台秋祭,以往很少玩 cover 的他們,就少有地表演了國語歌〈我〉,「大家都認識的歌,當用自己的詮釋方法去讓人聽的時候,(效果)又好好。」
他們口中的「全新章節」,就是嘗試用這模式「很集中地做好一件事」,看看 The Hertz 的音樂將變成怎樣。而即將推出的新碟,只會收錄 2025 年或之後的作品,時間線以〈勿憂大師〉區隔開,「想給大家知道,有新的東西聽。」
展現「不同」
甚麼是「新的東西」?回顧 The Hertz 過去的作品,〈末日快車〉勾劃 2019 年壓抑的氛圍,〈千世書〉探問在荒謬世道中如何守護心中最後的思想壁壘,〈漂流號〉彌漫着孤獨與哀傷,夾雜淡淡思念。很多人都說,The Hertz 用作品回應當下,但對他們來說都不是刻意為之,而是自然發生的結果,「就是 You are what you eat,吃什麼就變回什麼,現實中見到很多,很自然有化學反應,在身體裏面變做其他東西。」

好好生活,傳遞真實的情感,自能打動別人。可是樂隊是一個整體,五個人的想法、經歷有別,如何確保做出來的歌符合每個成員心中最好的模樣?
團隊中主要負責寫詞的 Him Hui舉例,寫〈瘋子〉時,構思是一首很憤怒的作品,但負責演繹的 Herman 性格比較溫文,未必認同歌詞中某些看法,歌出來了,唱起來卻「怪怪哋」,讓他們開始討論,歌曲是不是一定要能貼合每個人,才是好的表演呢?

曾經他們追求一致,確保在舞台上面玩每一首歌,說的都是所有成員同意、希望傳達的東西,這樣感染力會更大。但試了一段時間,又覺得好像也不行,「近期覺得很 align 的時候,就好像會令尖的東西磨平了一些,會不會其實不用 align 仲好呢?」
他們現在的嘗試是,新專輯仍會保留五個人看法「很 align」的作品,同時也有讓每個人有空間主導表達個人看法的歌,「譬如講家人,某成員對家人的感受,跟其他四人肯定不一樣,如果勉強要一致才可以,最後只會變成『無法可修飾的一對手』,我們最近覺得好像,不需要特意磨到大家都 ok 先 ok 的。」
這仍是個需要不斷探索的過程,要「和而不同」又不削去稜角,是五人現階段創作的挑戰。

回想在富里退修營那次,雖然最後一些實務性的事項只談了方向,沒定怎麼執行(所以才有了後來的「晨操」),但關於「The Hertz 是甚麼」這個問題,Herman 隱隱覺得有個答案在浮現,「我們的歌講這麼多東西,其實最核心好像是,很想告訴人們,人類本身的價值是什麼 — 其實很大部分是來自於不同…如果我們有這麼強的這個信念,為什麼要抹殺我們五個人自己的不同?」
要展現「不同」,前提是願意向他人敞開自己,才有通往理解的可能,退修回來,成員之間都感到,彼此願意分享多了。關於作品如何演繹,Herman 也認為,即使唱的不完全是自己的故事,但是只要能夠用同理心去感受,然後把自己的共鳴投放進去,同樣能夠讓聽者感受到那份聯繫,「我不會做一個代唱,因為如果沒有『我』在裡面是沒有意思的。大家不會 feel 到任何東西,只是一些噪音。」
「Band 仔只可以出 Band show?」
The Hertz 成軍七年,一直是獨立經營,意味除創作外,還要兼顧樂隊日常工作,行政、決策、財務,由 MV 拍攝主題,到寄週邊商品,都是成員親力親為。他們也從不在意主流、獨立之分,除一直以來參與不少本地演出,也為柳應廷寫歌、與謝安琪 collab、做陳慧敏演唱會音樂總監、參與劇場、創作電視劇歌曲 … 對他們來說,只要有人夠膽用,又喜歡他們的音樂,就會傾盡所有去試。

他們的想法是,作為音樂人,曝光是為了演出時有更多觀眾,這樣才能將作品想傳達的訊息傳遞得更遠。Herman 記得,七年前初次埋班,他問過隊友一個問題 —「你哋其實係有無話想點?想好紅?想攞獎?定想出碟?」那刻他們的答案,就只是「做自己想做的音樂就得」。
由談戰爭的〈人〉、記錄消逝人情風光的〈末世情書〉,崩壞世道也快樂同渡的〈天堂 100%〉,人是否不能對抗命運既定的〈命之道〉,不迎合世俗歪理的〈黃金法則〉,到剛推出新歌〈泡泡〉,名字乍看夢幻,背後卻是對「洗腦文化」的反抗。The Hertz 說過希望作品能夠成為引子,讓聽眾對話題展開討論。他們想做的音樂,或許都是想在這紛擾時代留下的注腳。
樂隊起步階段撞上疫情,用他們的話說「是一個沒有 show 出的年代」,但幸運地在串流平台慢慢累積人氣,歌曲被翻唱、推介,在主流聽眾中亦得到關注。疫情復常後,參與不少本地演出,音樂節如 Tone Music Festival,跟陳健安開 collab 演唱會,擔任嘉賓等。到近年,本地演出機會減少,他們不甘停步,渴望吸收新事物,見識更大的世界,遂「看到 IG post 就膽粗粗報名」積極參加外地音樂節,自資「走 tour」試過只有一二十人來看,走出舒適圈,放自己在「最差、最不舒服的情況」去磨礪。
他們衝出香港,還有另一個期許,讓香港 band 有機會在外地的舞台登上更高的位置,「可能下幾代的 band,純粹見到『哦他們(The Hertz)都出去了,我們又出去先』,可能登天的是他們,一定會有這個可能,『 呢五條茂利都玩到,黐線我哋都得啦』,可能就搞掂(紅)咗。」

「在 Threads 見到越來越多年青一代喜歡搵新嘢聽,希望可以越來越多——越來越多嘢聽,越來越多人搵嘢聽」即使坊間有聲音說,近年廣東歌開始退潮,聽眾開始流失去外地市場,Herman 依然樂觀,他認為,只要觀眾接受能力提高,自然願意買飛入場,反應好就吸引多啲人肯搞 show,show 多就能夠養活更多新一代 band,亦是一個循環。
不過 Herman 說完「新一代」三字,其他成員立即大笑,他就戴回頭盔:「雖然我們不是新一代,不過都可以養活埋我哋」。
還能玩,就盡情玩
在 The Hertz 的 YouTube 頻道,點閱率最高,也是其中一首流傳最廣的作品,是 2019 年的〈末日快車〉,流露出無力和絕望的情緒,是當時成員對身處地方的感受,「飛快點快點/離開故地詛咒」甚至予人想一走了之的壓迫感。如今六年過去,The Hertz 仍然紮根在香港,甚至帶着「香港 band」身分走訪世界,Him Hui 這樣形容歌中記載的心路歷程,「由覺得已經 fuck up 晒、想走,去到要做啲嘢,再去到覺得啲人好似唔記得晒、要記得返喎,到現在記得都不可以,要找些東西講」。
無論如何絕望,總有些東西可以做,「未必去一些地方演出,那仍然可以選擇去其他地方,人會有可能性,我覺得一定會有,那就繼續去找。」Ricky 也認同,「要麼選擇離開這個地方,現在我們選擇了喺度,就想一下有什麼可以做,日子都是要過的,所以這個(音樂)就是我們選擇做的事情。」

Herman 覺得,最重要的是和大家一起好好生活,「我不會特意想這一刻的我們,和那時候對這地方的連結,有沒有不同,從一開始我們都是繼續生活在這個地方,大家面對的東西我們都會面對,然後用生活去吸收這些感情或情緒,我想這件事是沒有變的。」
一直尋找共識,做同一件事、見同一群人,在他們的故事中,堅持或許比想像中簡單 — 因為快樂。
訪問當日 The Hertz 剛結束台灣之行回來,Marco 分享畢業時曾經想投考入境處,在機場看着面前的入境職員,突然心生感觸,如果當日在分岔口選了另一條路,「(今日)在那裡工作的應該是我,而不是搭飛機去完 Tour 回來。我覺得很正啊而家嘅自己,雖然對將來有很多不確定的事情,但人生就是這樣。」
Him Hui 也憶述,在台灣有一晚去唱 K,大家都玩得很開心,K 房有個小舞台,Ricky 忘形高唱〈活着 Viva〉,其他人在台下興奮地 circle pit,那一刻他看着這畫面感嘆,「去到我們這年紀,三十幾歲(Herman 抗議:無三不成幾),有一班人可以咁樣一齊玩,還會想一起玩,很難啊其實。」
就算心裡知道世間所有緣分終會走到完結的一天,但只要這一刻,有一班同伴仍然願意一起做着「某程度上不切實際」的事,就不要去想太多,盡情玩。
「這風光變遷,要多些相見 。」他們邁步向前,縱落點未明。趁彼此猶在,就好好見面、好好擁抱、好好共撰一封屬於 The Hertz 的「末世情書」。

文/Avril、Sophie
攝/Fred Cheu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