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內文「劇透」,如怕影響睇騷趣味可留待稍後再讀;作者欣賞的是 8.19 演出,是以這篇主要是頭場筆記 — 但由於林家謙在其後場次對表演作了一些解說,作者也把那些說法加在其中)
「壓力來自上次叫好叫座,迴響好好。好到有啲,唔係太相信。點會有一個騷、一個作品,唔會有唔好嘅嘢?!」今年五月,開騷前被問及再踏紅館的心情,林家謙曾這樣說。
在錯誤裡學習,修正再提升,創作向來都是反思再前進的磨練。以前作為參考起點,觀眾會,創作人都會。作為觀眾,每有新作品端到面前,心情恍如拆禮物開箱,又緊張又期待,到底是怎樣從一個階段蛻變到另一個階段——還是沒有,只是原地踏步?不一定要比較優劣好壞,但我們總能從中摸探出創作人的思路脈絡。

既然林家謙不諱言壓力源自首次紅館騷,不如就由《Summer Blues》 (2022) 說起:他是怎樣作客過倫敦、澳門《L*Underground》(2023),再形成今天回歸主場的《White Summer》?
由鋼琴後的人到接受台光照射
綜觀三次個人騷,White Summer 最令我震驚的是琴,竟唱了差不多成個鐘先出場!全晚用琴也不多,反而歌舞連場的印象更加強烈。
年初《春日部》派台時,林家謙跟該作品的編曲蔡德才上電台訪問,提到二人將在演唱會上的合作。蔡德才形容對方是「琴人」——以鋼琴為主要樂器的音樂人,正思考該怎呈現和處理這點個人特色。

由婚禮伴奏起航的音樂路,林家謙幾乎同鋼琴劃上等號,關聯密切有如他鼻樑上的眼鏡,自然得成了身體的一部分。曾經,我認為林家謙很需要鋼琴,需要鋼琴龐大的軀體掩護,迴避舞台強光。如今,他好像不用再閃縮,躲在樂器後面,漸漸行出來,坦然地「接受台光照射」。
還記得自彈自唱開場的 Summer Blues 嗎?與劈頭就載歌載舞的 White Summer 對比之大,此人仿似在大聲宣告:由幕後走到幕前,我可以!——多希望大家能認得林家謙——作為表演者,而不再止於面目模糊的作曲人,或文青小清新的唱作歌手。由 Summer Blues「林家謙識郁㗎」,到 White Summer「林家謙唔只彈琴叻㗎」,他一再刷新形象,不斷 unbox the box,總是予人驚喜。

22 年,礙於此前的紅館墮屏事故,Summer Blues 舞台設計只能集中於熒幕影像,視覺觀感限於平面;23 年,L*Underground 是外地演出,適宜輕裝上陣。來到 25 年,攜著更高的人氣(及資源)重返紅館。今次 White Summer 舞台效果,盡顯那「玩得起的人類」、「貪心的本性」。
台燈聲之豐富,White Summer 遠不止於一場「演唱會」,視聽比重不相伯仲,近乎是多媒體表演。舞台以機械結構為主體,tech 感很重,極像了今期流行的 art tech 風潮。配合閃光和電音,現場氣氛沸騰若 disco party。煙花過後的硝煙味縈繞,眼耳鼻全面佔住,好一場喃嘸師(多元)感官漫遊。回歸紅館主場,我懷疑 White Summer 很可能是林家謙心目中舞台呈現的究極體,但牽涉的媒介愈多,執行起來愈是不容易,所以今次 tech issues 也似乎特別多、特別明顯。

White Summer 的廣闊解讀空間
撇除執行未臻暢順的問題,White Summer 的概念緊密完整,惟取用較為抽象的表達手法,也沒有依從傳統的線性敘事,或造成一定的理解障礙。
相對而言,Summer Blues 像一本故事書,一章一篇,又有充足的文字說明,導引觀眾跟隨歌者的作品,由《一人之境》過渡到「多人之境」。Blues(藍調)是較為抒情的曲風,而 Summer Blues 整體觀感也傾向沉鬱內斂。來到 White Summer 就顯得相對多彩,以顏色主導的海報,有草有火有海有羽毛,但又不全然直接對應四季。想像空間較闊,鬆動出更多閱讀的可能。

林家謙在第三晚演出時親解海報用色設計,意念源自三原色,「白色由 RGB 組成,紅色、綠色同藍色,溝埋先係白色。生命中,世界裡,係要有咁多嘢,先可以維持心態同心理嘅平衡。」由此延伸,我想起小時候常識課的「風車實驗」——用紅綠藍製作扇葉,當風車快速轉動時,肉眼看起來便會顯出一片白。以此原理為喻,顏色風車的快速轉動,好比心情的快速轉換,正如今次演唱會的 rundown:悲喜交錯,動靜轉瞬。
White Summer 整體以視聽效果烘托氣氛,多於具體敘事。排排坐打電話、床上輾轉和木棺送葬數節,雖然多少摻入了劇場元素,但終究也沒有明顯的起承轉合和故事劇情。當觀眾置身於流動的聲畫之中,我們靠著感官體驗到的,更多是抽象的情緒和感受,而非實實在在的思想訊息。隨曲風和畫面跳躍,任情緒盪來盪去,心境反而發白得澄明。也許,這就是「心空了甚麼」,那份既躁動又平靜的狀態。既然紅館來都來了,人在 Lamoland 就不妨暫時放下理性的腦袋,將五官的接收能力推到最大,憑直覺去經驗世界。

方圓巨盒的喻意
顏色是光,看得見但抓不住,虛無飄渺。然而,舞台正中卻放了一座很實在的「方圓」,林家謙視之為「隨意盒」的裝置。歌手本人和舞台設計師都分別解說過,意念出於「二元性」的主題。白立方的正中掛上圓形的 LED 熒幕,藉著方和圓既對立卻又互補的兩種形狀,比喻光暗共存、悲喜相隨,「夏日熾熱的陽光不僅投射出最耀眼的光芒,也投射出最深邃的陰影」。
記得 8.19 當晚,一踏進場館,見到舞台中央放著一隻巨盒,很是好奇。好奇盒子的圓面,成為投映影像的載體,幻化出不同圓形相關的意象。時而眼鏡,時而鐘錶,時而電話,時而齒輪,等等。千變萬化,目不暇給。

盒子的本體立方,閉合時像一顆骰子。每次擲骰得出的點數都不一樣,這種無法預料和不確定的狀態,如同演唱會 rundown 那般跳躍飄忽,恰似受制於上天主宰天氣的人類,渺小而無力得只能順應天命,承受命運的拉扯。
但可別忘記,「隨意盒」之所以隨意,在於它能開能合,收放自如。盒本身是封閉的,是框架,是限制,但天氣之「指」卻能戳破方盒。骰子決定命運,但我們亦可反客為主,主動拆開骰子,遊走於當中的空隙,突破重圍,走出我們自己的路,jump out of the box。林家謙不正在頭場就說了:「就算上天主宰天氣,我哋都識得用心態,或者節奏,去指揮返呢個世界」。

苦尋安穩 不如樂在其中
迎拒世界,保守內心一片平靜。這是林家謙透過 White Summer 對觀眾的寄語,也可以視為他回顧近年自身經歷的小結。頭場演出中途鍵盤沒電無聲,令他回想起騷前失聲的突發狀況,「兩三個星期前,賣曬飛好開心喎,大家籌備得好 smooth 喎,如火如荼。但,突然間又會收埋你把聲,又無電喇。咁就,唯有係咁囉。」
一部琴,一把聲,乃至人所擁有的一切,祖師爺都可以隨時收回。這份不安,這份敏感,教人回想林家謙初登紅館,形容自己出道以來的成績不過是「僥倖」。再踏紅館開唱,場次更多,樂迷更廣。台上台下都清楚明白,依靠人氣維繫的娛樂產業可以脆弱,「一剎那光輝唔代表永恆」,稍一差池,名利可於一夜之間全都灰飛煙滅。

看起來的「平步青雲」或者「坐緊白金升降機」,背後不為外人所道的辛酸、無法跟他人分擔的壓力,恐怕只能獨自消化。林家謙掙扎的心情早就寄託於今年首支派台歌《春日部》,壓在一句「盡情地給照射不要悲哀」,這亦呼應著他頭場所說的:
「人生都好似呢個隨意盒咁,又開又閂。你永遠唔知道佢幾時打開同閂埋,無得『超前部署』,唯有將我哋自己嘅心打開。無電嘅時刻,你可以收埋自己嘅心;又或者,你都可以打開,去面對呢個暢通無阻、好高光、好開心嘅時刻。呢個就係所謂嘅平衡。」

忽然一場黑雨,轉眼又一個五百年。當今世道,無常莫測,難以捉摸,又豈止天氣?或者,人生本相如此,「變幻才是永恆」。與其苦尋安穩,不如樂在其中:
「活著是想享受過程,應好好揮霍
為著盡情地痛苦與快樂(順應高低起落)」——《喃嘸師感官漫遊》
文/Grace
攝/Nasha Chan
林家謙 White Summer Rundown 8.19 頭場
1. 夏日之子
2. Just Carry On
3. 停止繁殖
4. 無答案
-White Christmas (Instrumental)
5. 聽你一聲「喂~」,我沒了/神奇的糊塗魔藥
6. 你的世界
7. 關於我們
8. 時光倒流一句話
9. 緊急應變逃生法
10. 隨意門
11. 特倫斯夢遊仙境
12. 一人之境
13. 萬一你是個好人
14. 難道喜歡處女座
– 瑪莉晚安了 (Instrumental)
15. 小林不動產
– 靈魂出竅練習曲(Instrumental)
16. 流離者的海
17. 在空中的這一秒
18. Doodoodoo
19. Make My Day
20. 風的形狀
21. Free Fallin’
22. 喃嘸師感官漫遊
– Funeral of Queen Mary (Instrumental)
– 人啊人 (Instrumental)
23. 某種老朋友
24. 記得
25. 春日部
26. 普渡眾生
– 邊一個發明了encore (Instrumental)
Encore
27. 下一位前度 (與鄭秀文合唱)
28. Chotto等等 (與鄭秀文合唱)
29. 有你聽我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