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笑有時 2|寫《Di-Dar》笑死人 編劇阮韻珊:我們可以失去,但不可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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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專題報道系列名為「說笑有時」,想跟大家在 2025 年香港這個時空,討論「笑」這回事。有興趣可先閱讀上一篇文章:〈吳肇軒:世間太多紛擾,食字笑話何必求意義〉

風車草劇團製作、梁祖堯及阮韻珊編劇的舞台劇《Di-Dar》早前完成重演,情節說生死、談殯儀,門票卻極其搶手,演出時劇院內洋溢狂歡氣氛和止不住的笑聲,大受歡迎。

阮韻珊近年寫過的喜鬧劇,除了《Di-Dar》,還有邀請觀眾「笑住過一晚」的《Laugh Vacation》、叫大家「笑到氣咳」的《SUCK 樂園》。兩小時演出,可以讓觀眾好好拋低煩惱,放聲大笑,她感恩自己擁有這份寫喜劇的能力:「識寫喜劇,我覺得係積陰德的一種,帶畀人歡樂呢樣嘢可以好簡單,但係好必須。」

演員出身的阮韻珊,寫過喜劇、也演過喜劇。引得場內觀眾發笑,生出的迴響同時拯救著站在舞台上的她:「尤其做到 2、30 場嗰陣, 其實好攰,觀眾笑聲簡直係精神食糧⋯⋯回一回氣,繼續踩落去。」透過喜劇與觀眾互相救贖,正好呼應她今年初在舞台劇獎得獎致辭時所說:「Storytelling is a rescue operation。」 

阮韻珊

寫喜劇積陰德

前陣子,阮韻珊特意飛到日本,默默閉關一段時間,寫了兩個全新劇本。剛回港,碰上《Di-Dar》重演,她當然捧場支持。再次回到熟悉的葵青劇院,今次卻因為全場滿座,她跟晴天林(負責《Di-Dar》歌曲改詞部份)都沒有票,只能在控制台後擠出位置欣賞。

演出途中,有的觀眾在席上以「攞個腎出嚟笑嘅力度」投入其中;不少「二刷」觀眾未轉場已經興奮大叫,結尾唱起〈火熱動感 LaLaLa〉依然反應熱烈,觀眾站立如置身演唱會⋯⋯訪問中阮韻珊描述這些畫面,喜悅再也藏不住。她笑言,自己又「積咗好多陰德」:「我上不上到天堂就睇今次,哈哈!」

《Di-Dar》Comeback(圖:風車草劇團)

近年香港影視行業陷入寒冬,不少資金轉到劇場,炮製較為商業的舞台劇。投資者通常找來影視及舞台劇演員合作,亦會要求故事以喜劇為方向,原因很簡單:從市場反應可知,觀眾很喜歡這些輕鬆小品— 不少劇作一票難求,首演不久就 rerun。

阮韻珊多次以編劇、導演身份參與其中,而除了故事本身夾雜喜劇元素,她也經常提到「笑」這回事 — 翻開《Laugh Vacation》場刊,她寫道:「最希望大家睇完呢個演出之後,就算幾攰都仲記得點笑。」又如談起《SUCK 樂園》的創作心態:「我們創作的時候,不太介意它有冇一些好深的 meaning。老實講,如果開心笑到一晚,呢一點比較重要。」

同樣,《Di-Dar》場刊的「編劇的話」如此寫道:「《Di-Dar》係一個同死亡有關嘅故事,但亦都係我喺風車草寫過最開心嘅故事。個故仔由中樂 busking 開始發酵變成依家嘅 RIP,好似好瘋癲好荒誕,但其實做人唔如意嘅事已經係十常八九,到死嗰陣點解唔可以快快樂樂咁走?如果喪禮係我哋生命入面最後一個 party,我好希望我愛嘅人每次諗返起我都係笑嘅,而如果劇本係我可以留返係呢個世界上嘅唯一一樣嘢,我都希望大家睇完係會笑嘅。」

《SUCK 樂園》劇照(圖:達摩工作室)

訪問中她對記者說:「笑是一件對身體好的事,所以才有『大笑瑜珈』,甚至有人出書,話假笑可以呃大腦,可以分泌好多好好嘅嘢,仲有幽默感。」大概是「笑」在這片土地變得越來越奢侈,令她在作品上經常提醒觀眾,別忘記這個生來的本能。


從寂寞而生的習性

阮韻珊 2009 年從演藝學院畢業後,於中英劇團當過幾年全職演員。自小深愛日本文化的她,眼見許多日本電影和文學作品都以東京為靈感,深深被這座城市所吸引。後來辭去劇團工作,隻身走到東京留學。第一次離家、第一次自住,當地人與人之間疏離的文化,增添了她所夢寐的孤寂:「好多嚟自唔同地方的人,但又未必有咁多接觸位,呢個時候就構成咗:有好多事情發生,但獨處時又有種寂寞的感覺。」

一個人身處異鄉,本來沉醉在這份寂寥之中,直到 2014 年 9 月底,她如常打開電視,被新聞上轉播香港的畫面所震撼,當刻才終於惦記起自己的家:「香港同日本,我梗係揀日本!但係當呢個地方(香港)發生一啲天災人禍,嗰一刻我就發現,原來自己會在意。」

《離地.到着》排練期間,阮韻珊教授日文(@melodymelody)

於是帶著這份寂寞、帶著對「何謂落地生根」的思索,返回香港,在編劇龍文康鼓勵下寫了人生第一份舞台劇《離地到著》。在劇中,阮韻珊創作了四個身分各異,卻同樣由香港飄流到日本生活的人物,紀錄在日本生活經歷的不同階段:「啱啱去到好興奮,跟住覺得自己融入唔到,去到一個位融入到,又搵唔到自己的定位⋯⋯到最後開始覺得自己唔屬於呢個地方。」

《離地到著》不是喜劇,戲中一些情節,如男女主角在聯誼聚餐碰面,阮韻珊本來只想讓觀眾代入兩人在異鄉尋愛的渴望和需要,沒刻意設計什麼喜劇效果,但演出時觀眾卻更著眼於兩個角色尷尬又可笑的互動,笑聲不斷。這時身為編劇的阮韻珊才發覺,自己經常用幽默感掩蓋真正想抒發的情感:「看來是我個人的習性,在作品中反映出來。」 

保持快樂的機制

阮韻珊正是一個苦中作樂的人,生活上遇到再苦、再難捱的事,都習慣以幽默方式先 cheer up 自己,再從事件中找可笑之處,化解悲傷:「有些情緒太直接去表達,一來冇咁有趣、二來會尷尬⋯⋯但如果有啲嘢被 cover 咗或者過濾走,會容易消化。」

如差利卓別靈名言「人生近看是悲劇,遠看是喜劇」,她反思創作歷程,也發現自己創作喜劇的來源,不時來自現實生活中極致的悲劇。

例如 2018 年參與《女人節》演出時,她就以家人離世的經歷創作。當時她的姑丈剛辭世,祖母亦正在醫院病危之中:「好記得在姑丈喪禮上,屋企人突然收到電話,話『嫲嫲唔得喇』……」一行人連黑色喪服都未脫下就趕往醫院,「姑娘見到都呆咗:『吓!未死得㗎,你哋做咩咁快 ready⋯⋯有啲危殆啫,仲喺度。』」

《Di-Dar》首演劇照(圖:風車草劇團,攝影:snap_shot_sammy)

面對親人相繼離世,當然不免悲痛,但她執起紙筆時,又以另一視角回看這份哀傷:「唔係吖,其實咁都幾好笑,都有佢甜蜜嘅地方。」阮韻珊笑說,「嗰個姑娘會點諗我哋呢?⋯然後我就想像,嫲嫲真係好好,知道我哋啱啱搞完喪禮有經驗,快啲嚟一次,唔好拖喇。」


幽默讓悲傷有個出口

今年香港舞台劇獎頒獎禮,阮韻珊憑《一樓一會》獲得最佳女配角(悲劇/正劇),她在台上哽咽流淚,並在發言末段,引用促使她入行的雄仔叔叔(阮志雄)一句:「Storytelling is a rescure operation。」

對她來說,故事從來都是一種救贖。她是家中獨生女,童年時沒兄弟姊妹陪伴,最大娛樂是看漫畫。從報紙攤收獲第一本《美少女戰士》開始追看,到青春少艾時,又迷上了校園戀愛漫畫《水色時代》。回想那些沉迷過的作品,阮韻珊發現它們不止是娛樂,更不經不覺建構起她的世界觀:「那個漫畫的世界、不同的故事,其實讓我想像不同人的生命,令到我能自處多一些。」

除了少女漫畫,還有那些令她邊看邊哭,抑或放聲大笑的電影、她的叔叔「雄仔叔叔」從小跟她講的故事,以至長大後帶她接觸的劇場作品,在阮韻珊心中,都曾經在人生不同難關中拯救過自己。

今年香港舞台劇獎頒獎禮,阮韻珊憑《一樓一會》獲得最佳女配角(悲劇/正劇),在台上哽咽流淚(圖:香港戲劇協會)

「喺我的生命入面,我俾好多故事救贖過,亦因為創作自己的故事得到救贖……」阮韻珊在舞台劇獎台上這樣說:「所以我祝願我們劇場人可以繼續有足夠的空間和資源,去創作我們喜歡的故事,繼續這個救贖行動。」


喜劇記錄集體狀態

阮韻珊初期參與編寫的黑色喜劇如《米線女戰士》(2019)、《通菜街喪屍戰》(2021) 等,都沒強烈意識要令觀眾發笑。直到後來頻繁跟風車草劇團合作,跟梁祖堯等思想跳脫的創作人緊密交流,走向荒誕脫軌的思維模式,才逐漸摸索到自己的喜劇風格,或者也跟香港人身分個性有關:幽默、無厘頭、也帶一點諷刺。

她筆下的喜劇往往跟社會現狀和日常人物分不開,《Di-Dar》裏市儈至極的法科師傅龍震天和堪輿大師李鳳英、《SUCK 樂園》裏尖酸刻薄的婚禮「西客」等⋯⋯除了讓入場觀眾反看生活上的身影,從嘲諷中獲得快感,還有另一份意義:「喜劇在記錄某些人在某個時空的生活狀態。」

回顧近年香港的集體情緒狀態,阮韻珊認為,人心最疲乏的時候已經過去,隨之而來是一種空虛感。有時候,與社會現實相關的喜劇會引起一種批判:笑完、發洩完,步出劇院,世界也依舊,但在她眼中,喜劇很多時候是對世事的 comment,而創作者作出的 comment,其實可以在劇場裡與觀眾互動,帶來共鳴與慰藉。

「我們現在這種喜劇正是這樣… 不是說我有使命要記錄這件事,它純粹講緊一種狀態,『你咁 fuck up?我都係…』笑人嘅時候,又笑一笑自己,會冇咁難捱。」從觀眾角度,離開劇場後,本來煩惱或許仍未解決,「但我笑完,我個人很 gur…可能是一件這麼簡單的事。」

《Laugh Vacation》劇照(圖:達摩工作室)

笑作為時代良藥

抱著一種諧趣的態度過日子,發掘生活的另類笑點,阮韻珊發現香港人有一種獨特的「無厘頭」,形同我們的文化根基:「無厘頭就係無敵,它是一種心法、一種處事的方法,令自己在不同情況下都找到 way out。」笑一笑,自嘲一下,作樂的更不止自己,「無厘頭是要分享的,多一個人,這種交流會令無厘頭、笑話更加強、更加 powerful。」

笑是一種情緒出口,也是一種對世界的回應。阮韻珊以笑作為救藥,走過許多人生中的劫難,所以她渴望用喜劇繼續承傳這份配方:「如果我唔 release,笑唔出,其實我走唔到落去,我自己嘅生命係咁樣嚟嘅,所以就繼續用呢個方法。」

她想成為一個心地好的創作人,不刻意追求探討雋永的道理、不故意掀起觀眾心底的波瀾,單純給予他們一份淺層娛樂,因為在阮韻珊眼中,這更應時勢需要:「我哋可以失去、可以改變,但唔可以唔笑。」

文/林君睿
攝/Joey Young

(本文同步於 Yahoo 新聞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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