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前的今天，大埔宏福苑燒起沖天大火，《世外》導演吳啓忠當時正身處地球的另一邊。他在澳洲出席大型影展，但影展裏人人也在談論這場災難，七棟大樓熊熊燃燒的畫面震驚國際，頒獎禮開始時，主持更特意為香港祈禱，為遇難者祈禱。吳啓忠說傷痛不容易放下，但他相信逝去的靈魂並沒有消失，只是轉化到每一處角落，這是他人生中面對生死的體驗，也是他創作的一些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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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外》導演吳啓忠， 34 歲，瘦削溫文，頭髮長及肩，喜歡穿深色衣服戴帽子。他 2013 年才在香港城市大學創意媒體學院畢業，《世外》是他首次執導的電影，被形容以絢爛瑰麗的動畫，刻劃因果輪迴和執迷放下這些深遠命題，票房累積超過 1500 萬，屬 2025 年最高票房的香港電影，更榮獲金馬獎「最佳動畫片」和入圍多個國際影展，揚威海外。
記者第一次跟他做視像訪問時，在 11 月 26 日早上，我們無法想像當日香港即將發生一場超過 161 人死亡的火災。他當時人在澳洲的影展，下午陸續看到大火的相片，最初還以為是哪一個沒有人的建築地盤，後來才知道是住滿人的大埔宏福苑起火了。他說自己住沙田，難以想像熟悉的地方竟化為火海：「那種失控的火突然間蔓延得很快，現實中一棟樓燒起來竟會這麼快？在很高溫的情況，火燒連環樓那樣，原來這麼短時間，這件事很癲。」
他後來一直關注事件，在網上看到消防員講解拯救的困難，看到被困居民在大火救人的故事，更看見很多香港人送暖送物資的畫面。社會沸沸揚揚，轉眼間，就這樣一個月了。記者上星期跟他做另一次訪問，希望他闡釋更多《世外》的生死哲學和療癒，沒想到他分享了心裏的一個「結」。
爺爺離世 愛的人活在心裏
那一年，吳啓忠還是小學六年級生。父母忙碌工作，他自小由爺爺照顧，和爺爺感情非常親厚。記憶中的爺爺很慈祥，眼細細經常笑，他小朋友爬上碌架床睡上格，爺爺就睡下格床，一切歲月靜好。直至尋常的一天，爺爺上樓梯時突然暈倒，中風入院，在不足一天內病逝。
吳啓忠憶述小時候的自己回到空蕩蕩的房間：「你只可以看著……看著一個空了的床位，然後你就沒有辦法可以再接觸到了，你以前可以跟他說話，現在就沒有了……然後覺得很不開心，很多很想說的話還沒說，有很多遺憾在裡面，因為我是曳仔，唉，為什麼最後都沒有做到乖孫的狀況？所以那時候有很多不開心。但我有種感覺就是，他一定會在不知道哪個位置，繼續看守著我，看著我。是的，我一直都相信是這樣。」
他深信爺爺沒有消失，逝去的靈魂沒有消失。這種信念來自他小時候很多千奇百怪的聽聞，他的小學同學說，人死後的第七日便會回來，只要撒上米，便會看見靈體的腳印；他又聽說如果靈體回來時，家裡的鞋會排成『丁』字形狀，他小時候覺得非常神奇：「有！我有見過『丁』字形的，但我始終還不能證實，究竟是我(脫鞋時)亂踢然後變成『丁』字，還是它真的變成『丁』字。」
而令他最感受到爺爺的回來，是在夢境裏：「我不知道叫做報夢還是發夢，總之經常見到他，然後就哭醒了。通常也是一些很溫馨的夢，陪你上學或者可能去喝茶，買東西吃買玩具，其實是很日常的，但你見到一個很想見到的親人，都會有感觸的。」
吳啓忠說整個中學七年也經常夢見爺爺，無數個晚上從夢中哭醒，那些悲痛的歲月，他卻視作爺爺的回來和守護。直至大學時期，那些夢境才慢慢減少，他說：「我不知道可能他走了去別的地方玩……不知道是否去了打麻雀？（笑））」
吳啓忠長大了，但爺爺仍在他心中：「你在夏日裡吹到的一陣涼風，令人舒服的，可能是他派人去做的一個事情；你走的這段路，旁邊的花草很美，令你心情好一點，可能都是他默默地幫你做的事。或者在你不開心的時候，他會有把聲音叫你『頂住啊』。」他說喪親之痛是沒有辦法放下的，只能適應和轉化：「就是在你的內心裡面轉化，轉化了全部也是他，因為一個真正你愛或者愛你的人，他仍然會住在你心裡，而他會在你的環境之中，你都會看到他繼續延續下去。所以對我來說，他就是……一直也沒有消失，只是他沒有了那個身體。」
從哀傷到創作
吳啓忠說這些信念陪他渡過哀痛，也成為他創作的養分。他在 2019 年創作《世外》短片，有一幕是主角「小妹」躺下睡著了，夢境中她沉沒在山之中，然後變成了一座山，再融化成水，水翻起浪，蒸發為雲，雲又再化為雨。他解釋：「她沒有了軀體，她感受到自然是怎樣互相扣連，雨水又變為泥土的養分去滋養花，花的枯萎亦變成下一個植物的養分，大家互為扣連。」
生命並沒有消逝，只是轉化了另一形態，陪伴我們。吳啓忠在 2022 年把這生死和世界觀更具象地呈現，他和導演張小踏合作，為香港防癌會製作生死教育短片《Everywhere》。短片內容就是兩隻相依為命的貓貓，原本快樂生活，睡在碌架床的上下，但一隻貓貓病逝，留下了另一隻非常哀痛，但牠慢慢發現，逝去的貓貓原來化為了月亮，一直照耀著牠，月光灑滿每一角落。
他說透過創作能夠為自己、為他人解開心結：「一些好像你心裡面的結，你解不開，或者可能經過創作，你會可以鬆開到一點點，因為當你面對痛楚時，你會有多了一些思考的角度去解開，否則它只會一直痛在裡面，但當你去觀察自己，去閱讀這個痛的來源，你也會多了一些方法去平復，去梳理情緒，之餘，也可以帶多幾個角度給看的人。」
讓自己成為別人的小鬼
2022 那一年，《世外》電影亦經歷了三年的籌集資金，終於正式展開製作，開始招聘請人，一步步組成過百人的動畫師團隊，把《世外》成真。電影以更宏大的敍事去講述一個人類死後轉世的異域，靈魂守護者「小鬼」遇上了和弟弟失散的「小妹」，小鬼陪伴小妹找弟弟，更訂下千年之約，陪伴小妹輪迴轉世，經歷人世間的苦難。
吳啓忠說故事裏小鬼一直陪伴小妹，無論小妹轉化了多少世輪迴，小鬼一直義無反顧地陪著她和照顧她：「當然不是每一個人身邊，都可以有這個幸運，遇到一個這樣的人，但既然我們知道這個世界可以互相去感染，互相愛的時候，會不會你先成為那個小鬼？去照顧著人，用你對別人的愛去感染人也去愛其他人，將這件事情繼續擴展下去。」
苦難有時候無法逃避，但我們能夠成為彼此的「小鬼」。《世外》把上周末兩天「感謝日」的紀念票總額捐贈予相關機構以支援災民，吳啓忠說是團隊沒有大錢，只能盡一點點綿力，雖然電影仍未回本，但相對只是很小的事，有些事有些人是永遠回不來了。大火轉眼一個月，世界不停在轉，每日有不同的新聞，但只要我們不忘記災難的痛苦和教訓，努力守護彼此，那些逝去的人會繼續活在我們心裏。
文／鄭思思
（封面圖照片由亞洲電影大獎學院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