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動畫《世外》榮獲金馬獎最佳動畫片，監製兼編劇楊寶文 Polly 獲獎時感謝「宇宙最好的安排」，這是一個關於輪迴，關於善念的故事。楊寶文憶述有一年，她在理大教寫劇本，竟收到很多學生交來關於自殺的功課，內容灰暗沉重，她一邊改功課一邊哭。於是，後來，她在《世外》的結局裏，寫上了這一句對白：「你要原諒你自己呀。你要相信時間，相信自己。」
楊寶文說她把人生中治癒過自己的思想，各門各派都在電影中「炒埋一碟」，希望觀眾也找到療癒自身的片言隻語。善念帶來善果，香港動畫《世外》蜚聲國際，被形容以絢爛瑰麗的畫面，刻劃因果輪迴和執迷放下這些深遠命題，而當年的學生竟也以不同的身份參與這個故事。
文／鄭思思
攝／air
《世外》的監製兼編劇楊寶文 Polly，眼大大，面圓圓，一頭棕色長曲髮，有點像熱帶女郎，她笑說頭髮顏色是染的，自己做電影做到頭髮白了。訪問當天，她的工作一個接一個，有團隊成員為她準備了一大盒切好的蘋果，放在桌上，讓她忙裏偷吃。
楊寶文在香港土生土長，2000 年頭在中文大學工商管理學系畢業，後來加入電影行業，曾去英國讀電影，在北京做電影製作，2016 年才回流香港，2018 年認識動畫師和導演吳啓忠 Tommy，開展了《世外》的合作。 七年之後的今天，電影《世外》正式上映，頭三周的票房累積超過一千萬，成績報捷，而且成功入圍「動畫界奧斯卡」法國安錫國際動畫影展、西班牙錫切斯國際奇幻電影節等，更榮獲得金馬獎「最佳動畫片」。明明只是香港一個小型動畫工作室，但刀仔鋸大樹，創造了奇蹟，繼廿幾年前《麥兜故事》後，再度揚名海外。
奇蹟背後，有血有淚。楊寶文說故事的起點，要回到十年前北京街角。她當時住所樓下有一個沒紅綠燈的十字路口，車輛四方八面的衝來，所有車所有行人也要爭路，爭得失去理智一樣，她見過有司機拿著棒球棍下車，去敲打其他車輛要人讓路，場面暴力。她說當時已經很想寫一個關於憤怒的故事，後來看到日本作家西條奈加的小說《千年鬼》，產生了《世外》的故事構想：
在一個人類死後轉世的異域，靈魂守護者「小鬼」遇上和弟弟失散的「小妹」，他陪伴小妹找弟弟，訂下千年之約，又經歷人世間的苦難，努力拔走人類心裏因怨恨而生的「鬼之芽」，免爆發為「人鬼」怪物。
學生劇本裡的黑暗與光明
楊寶文說《世外》就是一個關於憤怒的故事，憤怒於他人，也憤怒於自己。她近年一直在理工大學設計學院兼職教寫劇本，經常和年輕人接觸：「我覺得他們很多時候都不愛自己，他們好嬲這個世界，但(同時）他們好憎自己。最心痛的是有一年，十幾個學生裡面有五至六個劇本都是講自殺的……我很害怕，我不知道怎麼看，而且我不知道怎麼給 feedback！」
她說批改功課理應針對劇本結構分場等給予意見，但她實在難以平靜：「我看得…哭得很厲害，你會看到他們不知道人生的價值在哪裡。所以其實「古蘭公主」（《世外》的一個角色）某程度上是反映他們的，他們覺得自己不應該出生，那件事是令我很傷心。一個人覺得自己不應該出生是多麼痛。」那一年是 2021 年，她說困擾學生的很多來自家庭問題，也有因社會的低氣壓。
劇本因此有這一句對白：「你要原諒你自己呀。你要相信時間，相信自己。」她說：「我經常都覺得現在這個世界實在太崩壞了，我可以很老實地說，我不覺得現在的世界是一個充滿善意的世界。既然是這樣，很多事情你不能即時去，不是說永不能改變，是不能即時改變，我們能夠做些甚麼？我們由修自己開始。首先理解自己是怎樣，去原諒自己，去愛自己。我只是說在一個殘酷的世界裏，我們還能夠做到的事……我希望這句對白可以令人明白，其實你要相信那個時間是會有的，只不過它不是你想的時間。你要保持你自己是一個什麼人，你不會忘記，你是一個善良的人，你不會忘記。」
她說把人生中幫她渡過難關的一些理念，在《世外》的劇本中「炒埋一碟」，世界無常，不能執著眼前的結果，而時間維度，可以是一千年。
楊寶文說作為創作人，把一切苦痛和療癒也寫入劇本；作為老師只能「很膠」地給予愛。然後她在訪問中突然一指，說在旁邊工作的就是她的學生。原來那位準備蘋果的團隊成員 Potter，就是當年其中一位寫自殺劇本的學生，成績優異。他腼腆的笑一笑，憶述當年透過劇本創作釋放創傷，而楊寶文會花時間單對單傾談，感受到她對學生的關心。 Potter 現擔任《世外》的「總務」，管理社交媒體、拍攝 MV 和花絮等等，本身又是動畫師和導演，曾製作 PER SE 的動畫 MV 和《看我今天怎麼說》的 MV 等，熱血投入創作。就像那一句對白：「你要相信時間，相信自己。」
從劇本到大銀幕的資金拼搏
2021 年，楊寶文把學生的痛苦寫入劇本，那一年也是《世外》關鍵的一年。她雖然在 2018 年已開始和吳啓忠合作，2019 年也推出了 14 分鐘的《世外》短片，口碑載道，但一直未有足夠資金開拍電影。她在 2021 年已知道成功申請政府的香港電影發展基金，籌得 560 萬，但金額遠遠不夠以千萬元計的製作成本。
她憶述：「政府已經通知我可以拿到，但我不敢簽合約，因為你簽了一定要做到。那時候是什麼環境？是疫情。你會很害怕。嘩，我簽不簽？簽了就死啦，如果做不完，我怎麼還幾百萬元出來？」
她和吳啓忠跑了約五六次影展找資金，每次也海量發出幾百個電郵，還會針對不同電影公司或機構的背景去寫，到影展時又馬不停蹄見人，直至 2021 年東京電影節，她們才成功找到沙地阿拉伯的資金，帶來𥌓光。後來亦有一些中國、香港、日本和菲律賓的資金。
楊寶文說從未放棄過，在無錢無投資者那幾年，她沒有停下寫劇本，吳啓忠也沒有停下繪畫人物：「當你去融資的時候，你越多這些 Concept Art，越多這些設計，別人清楚知道你想做什麼是最重要的。因為你也是賣一個夢想，你也是賣一個…做完出來會成為這樣的《世外》。」
她讚揚吳啓忠的「Key Visual」（主視覺設計）非常美麗，能打動遠在中東的投資者。到 2022 年，她們才敢跟香港電影發展基金簽約，也開始招聘請人，一步步組成過百人的動畫師團隊。動畫師更遍及菲律賓、台灣、英國、法國等地，眾人在網上的虛擬辦公室合作，把《世外》成真。
《世外》的低谷和神奇力量
然而真的世界無常，其中一位重要投資者在 2024 年初撤資，整個《世外》計劃被停頓。楊寶文記得當年 3 月撲去貿發局的香港國際影視展尋求資金，但無功而回，回家後她自己一個人哭了幾個小時，臨近崩潰。當時《世外》還有三成未完工，海外的動畫師已停工，香港十幾位核心成員被拖糧，她說那幾個月自己「基本上沒有睡覺」，掙扎要不要終結《世外》，但同時間，好拍檔吳啓忠沒有放棄，甚至對她說，一個人也畫下去，不睡覺也畫下去。
楊寶文說她已耗盡全力，於是透過冥想平靜自己，她在腦裏把願望影像化( Manifestation)，把願望想像得很細緻，並至誠地相信將會成真。問她當時腦裏是什麼畫面？「我在想我的導演和動畫師很開心地畫畫。」不用停工，沒有憂慮，很開心地創作，這就是電影人卑微的願望，她就不停想像這一個畫面，呼召宇宙，而她至今深信是宇宙的力量，讓投資者真的出現了。楊寶文說在 6 月見投資者時，明明在一個在商言商的辦公室環境，但她真的忍不住流下眼淚，她用手比劃，一顆淚珠由眼眶滑到下巴。
之後便是歷史了，捱過低谷後，《世外》在今年完成製作，入圍多個影展和獎項，更榮獲金馬獎最佳動畫片。楊寶文獲獎時在台上感謝「宇宙最好的安排」，記得她在訪問中也經常提起「Universe」，說「Universe」是她的最強後盾，有事就向「Universe」求救。記者乍聽時還以為有公司叫 Universe，後來才明白， 那是浩瀚無邊的茫茫宇宙。
她說完又笑著叫記者不要寫得太「Wee Wang Wang」(舊電影中武林高手出招的神奇力量) ，訪問中又至少叫了七次，不要把她寫得太大愛太「膠」，怕被取笑，但又坦承自己真的每日也充滿愛，只是有些人看不到愛，「愛『瓊』住（凝固）了變膠」，說完逕自哈哈大笑。或者就是因為楊寶文的愛和膠和神奇力量，《世外》才能過五關斬六將，耗時七年登上大銀幕。她還說香港有很多善念的人，劇本班的功課也漸漸有一些喜劇，現實仍然殘酷，但別忘記相信時間，相信自己。
《世外》引起很多網上的討論，以下是楊寶文對劇本的一些回應，含全雷大劇透！留意！
Q1：為何善良的人才會變成人鬼怪物？真正作惡的壞人，譬如屠殺農民的官員卻不會呢？
楊寶文：「那些衰的官員，他們有什麼結果，你只是看不到。我們總是在 Judge 只是我們看到的事，你怎樣知道那官員最終如何。有人，即是做人鬼，或者有鬼之芽，但他還有一個機會被拔走，變回普通人。一個惡念的人，他永遠都是輪迴中，他只會更加惡，還有他的業障更加多，這會是一個更加差的結果，沒人說人鬼是最差的。那一位很衰的光頭佬（屠殺農民的官員），人人也說要看他死，就是那個執著要你看到。他可能是最後一個很差的結局，不過你看不到而已，不代表他們是好的，不代表可以逍遙法外。」
Q2：為何結局裏，小英的結一解，眾生的結便被解開？
楊寶文：「因為我想說很多業是共業，而小英的一千年的共業，應該牽連了很多人的生命，所以我會覺得小英這個千年的結解了，應該可以解到很多人，但是不代表人鬼不再出現，只不過在那一刻，那個 moment，可能牽連所有的結可以一起解到。」
Q3：放下執念，難道小鬼不執著嗎？他的千年之約難道不是一個執著嗎？
楊寶文：「是呀，沒錯，但他過了一千年放下了。當天女跟他說，你可以轉世做一個人，他做了這個動作（拇指跟食指踫上圈起來），這動作圈起的、最珍惜的，只是天上的那片雲，他已經不再執著，不再執著每一個他 care 的人最後如何。你記不記得他會問，姜山不知最後如何？小妹是否可以投胎？這些都是執著，他要知道的 result，但他最後沒有圈起小妹，也沒有圈起任何人，他只是圈起那片雲。」
Q4：Threads 上有人說，經歷這麼多苦難，大家全變了人鬼，攬炒也好。
楊寶文：「沒錯，我知道啊，大家會覺得，點啊！你怎麼有那麼多善念啊？但如果人人都變人鬼，我們就已經在 Hell 裏，為什麼我們還未到 Hell 這部分？是因為人本身是有善念的，不要忘記它，是一個平衡，所有事情都是一個平衡。對我來說，世界不會沒有人鬼，但也不會沒有善念的人，所以如果我們可以修煉的只是自身，我們就不要忘記自己是一個善良的人。最少希望在地球上善良的、善念的人是比人鬼多，只是這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