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 9 月,岑寧兒(Yoyo)在新蒲崗 Portal 開了兩場音樂會,在台上唱了幾首全新 demo,令人對正籌備的新專輯引頸以待。四個月後,她的新作終於面世 — 慢著,它竟然不是專輯(新碟暫時錄了一半),甚至不是音樂作品,而是一個……教人練習冥想的 app?
打開用戶介面,先有一段過場動畫,裡面的人偶內心由波濤洶湧變得風平浪靜,一顆發亮的珍珠浮上水面,清澈的「叮」一聲之後,閃出一個英文字 being — 正是這個 app 的名字。
按下頁底「體驗」的按鈕,有一個個關於冥想的練習,隨意選擇一個,湖面泛起漣漪波紋,「叮」一聲之後,傳來岑寧兒的聲音:「呢一刻想邀請你一齊觀察呼吸,你可以搵一個你覺得舒適的坐姿,瞇埋眼睛,一齊慢慢吸氣……」
明明是歌手,她為何「不務正業」,為開發這個 app 而花上數年時間?

起點:表演前的怯場反應
有關冥想,岑寧兒不是甚麼專家,只是一個愛好者。
最初接觸冥想,源於表演怯場的毛病。早年她常到不同爵士酒吧演唱,即使觀眾不多,場地也熟悉,表演前她卻總是反胃、嗝氣、作嘔,平日又常發有關表演的惡夢 — 例如遲到找不到舞台位置;幾經辛苦抵達但演出已完結,人去樓空;或是從台下升上來,旋律一響,卻是完全陌生的歌曲……「其實就是 anxiety。」
她曾經以為,表演怯場是人之常情,畢竟每個人對不同事物總有些反應,但直至某年在香港電影金像獎舞台表演,身體又有很大反應,她開始覺得不妥,「明明這是我喜歡做的事,發生什麼事令自己這麼緊張呢?」遂萌生尋求改變的念頭,「難受嘛,怯場的程度、或者表演的完美主義,令我覺得,這樣下去我享受唔到喇喎。」

想起家人有冥想的習慣,遂認真試一下,下載一個英語冥想練習 app,每天留點時間做,做了三十天,自此察覺表演前後的狀態有些變化,「例如我之前緊張,我會很緊張『我緊張』,然後就再緊張一點。佢(冥想)幫到我的是,起碼第二層會沒了。」因為透過練習,她覺察了自己的感受與反應,待下次情緒再湧現,至少已有心理準備。「我唔再驚嗰個『驚』,或為自己緊張這回事而再緊張。」
為何冥想有效?又其實什麼是冥想?Yoyo 在 app 裡面說過一個比喻:人的心智就好像一個湖,湖底有顆珍珠,而每日發生的大小事,都會牽引內心,令湖水波動,一層層沙石樹葉漸漸遮蓋珍珠。冥想就是一種透過專注和覺察自身,從而訓練心靈的方法,「幫我們慢慢減少濺起的水花,當混濁的湖水平靜下來,雜質就有機會沉澱,湖水會變得清澈,我們才可以看清楚湖底,將長年累月的雜物慢慢清理,讓珍珠浮上湖面,重新散發它的光芒,照亮我們的內心。」
自此她習慣冥想,又落力向朋友介紹,「因為在我生命很多 situation 之中,它都是我抓住的 practice。疫情或那幾年到現在都會有……環境越波動我就越覺得,它是浮台、水泡,或是一個錨,令你『定』的東西,對心神有幫助。」
香港人很需要練習冥想
訪問當日,是「being」正式上架的第三天。岑寧兒談起這個 app 顯得眉飛色舞,形容心情跟以往出碟做宣傳截然不同。記者這幾年跟她見過幾次面,不論為專輯或演出宣傳,印象中她較少流露情緒,今次訪問的狀態,倒是前所未見。

經理人兼好友陳詠謙形容,Yoyo 推出過那麼多歌曲,從未試過主動跟他分享什麼成績結果,直至近日 app 上架,成為下載榜榜首,她興奮到不得了,竟一反常態 cap 圖分享,「佢係真心在心裡面尖叫出來。」向來沉穩的 Yoyo 笑著承認:「係呀係呀!真係好唔同!我從來不覺得出碟是什麼『出世』,也未試過出碟前那天緊張,但這個上架前,我真的睡不著,癲咗!突然明白啲人話咩『出世』呀。」
一直從旁觀察的陳詠謙道出 Yoyo 的心底話:「因為你知道,這件事絕對比你寫一隻歌、做一個碟的 effort,來得更多。」
精神健康、壓力處理、自身療癒,其實是岑寧兒一向關注的事。早於 2021 年,她曾製作一系列 Podcast 節目〈療癒嚟講〉,找嘉賓、做訪問、錄音剪接一腳踢,介紹靜觀、聞香、森林浴等療癒方法,又以聲音形式簡單引導聽眾做冥想。不過 Podcast 形式始終有限制,那時她已有製作廣東話冥想 app 的想法,只是未付諸實行。
為何指定是廣東話?其中一個原因是她確切覺得,香港人比誰都更需要這樣的練習。岑寧兒 2020 年回港前,曾於台灣發展十年,說兩地生活節奏迥異,「在台灣,我的時間精神大部分不需要怎樣捍衛,就是屬於我。但在香港,可能因為根深柢固的效率追求,從小到大都是越快越好、越多越好……香港特別會搶人時間、精神。」她也說過,這些年香港發生太多事,很多人心裡出了問題,不得不正視。

2022 年聯絡上軟件開發公司,再邀請頌缽療癒師朱朱擔任內容顧問,團隊正式埋班。最初Yoyo 把整件事想得簡單:不就是做一個好用的冥想 app?跟做 Podcast 錄音好像相差無幾?但由零開始開發一個程式,過程原來要顧及無數事情 — 由介面風格到用戶登記機制,由文案用字到每一個練習的內容、錄音的語氣與節奏,每個環節牽扯出更多的細節,均是身為音樂人的她,以往從未接觸的領域,「非常有挑戰性,真的是隔行如隔山。」
以錄音為例,為冥想練習作「聲音導航」,看似簡單?Yoyo 卻發現引導聽眾冥想,跟自己練習,完全是兩回事。「等如我由一個喜歡聽歌的人,變成一個要表演唱歌的人。」例如她為有關「悲傷」的部分錄音,內容顧問朱朱聽畢覺得語調太沉重、太 sad,Yoyo 一度疑惑:「狀態不該是這樣嗎?如果唱一首 sad 的歌,我可能就是這樣唱……但原來也要有承托的力量,要托返佢。」
從此了解做 app 跟做音樂的關鍵差別:「我不是在表達自己,你也不是在聆聽我的情緒,我是引導你做一個屬於你的 exercise,怎樣可以輔助到,又不會阻到你?」

最著緊 feedback 的一次
這樣就解釋到,為何岑寧兒做音樂時對外界的評價向來無感,這次做 app 卻一反常態。像訪問當日,收到長輩親戚的 cap 圖,說在手機打開 app 後介面顯示有問題,她很緊張,了解一輪後再請 IT 同事跟進。
「我做歌的時候,完全不會思考他們聽不聽到這隻字是什麼,但我做 app 就會想,他看不看得到那些字?這個功能他用不用得到?」
對她來說,構思一個冥想 app 的困難,除了源於涉及音樂以外的知識,更因為邏輯跟創作近乎相反,「它不像歌啊、音樂,我可以自我地(創作),只要我們開心就做到。(做音樂的話)我是主角,我的判斷是 artistic,是藝術嘛,我和這些人開心,大家聽到覺得好聽的就是好聽,我也不會咁在意 feedback 的,講真,因為它已經完成了。但這個 app,它不是一個藝術的 expression,而是一個工具。我只是一個(冥想)愛好者,而它是一個我想讓你用的東西,希望很多人從中得益,所以全部嘢都係諗緊用的人。」
「being」上架後,陸續在 IG 推出多段宣傳短片,分別是林嘉欣、陳蕾,以至劍擊運動員蔡俊彥用 app 做冥想練習的片段,岑寧兒在帖文訴說做 app 的初衷:「一直覺得,如果每個人每天都抽一點點時間給自己靜下來,這個世界也許會和平一點。」
「我真心相信㗎!but I can’t say the same about my music。」這天她對記者解釋,「我不會覺得多些人聽我的歌會世界和平…甚至我覺得,我的碟是真的 for 我的,而是這個(app)是 for 你的,希望你覺得有用。」
個人冥想與世界和平為什麼有關係?「令你自己和平,多一個脾氣好的人在你旁邊,都是一件很好的事。」岑寧兒說,就算發生同一件事,每個人總有不同反應,不過為何有人連打瀉咖啡都會立即抓狂,有人卻會在泰山崩塌時亦面不改容?她想自己可以成為後者,「說到底,其實就是怎樣處理壓力。冥想是其中一個可以訓練這些『肌肉』的方法…當然它絕對不是唯一方法,我只是想 introduce 一個我覺得有用的方法。」
不如留三分鐘給自己?
「being」裡面的練習,用戶可自訂時間,選擇 3 或 10 分鐘的冥想。Yoyo 記得,最初構思時,她本想把選項定為 5、10、15、20 分鐘,而內容顧問朱朱就認為該設為 3 或 10 分鐘,讓用家習慣了,遲些才開放較長的時間選項,她有點不解:「3 分鐘?!」結果 App 上架後,陸續收到不少朋友、用家的 feedback、cap 圖,幾乎每個人都是選擇做 3 分鐘的練習,她啼笑不得:「個個都做三分鐘!有些做完三分鐘覺得不夠才再做三分鐘,也只是六分鐘。」無論如何,也總是個好開始,「我就是想邀請大家試,你可以唔做,但如果你試完知道你不喜歡,起碼你都知道。」
這個 app 現時完全免費,岑寧兒形容它是個 passion project,沒怎樣想過 business model、回報之類。儘管維持營運一個 app 需要經費,她只想見步行步,「有天 sustainability 變成一個必須面對的問題,到時才再想」,亦明言就算最後真的因為成本問題而要收費,最基本的功能還是會免費開放,「我不會讓它變成…有一天你用開的東西用不到,最多是有些 add-on、optional 的東西。」
畢竟她之所以花三年時間,用比做專輯更多的精力,只為了邀請更多香港人嘗試冥想,又或嘗試靜下來,與自己好好相處,正如這個 app 名字「being」的意思:「因為我們太多東西是 about doing,包括我問你 How are you doing?所以我現在轉日日問 How are you being? 它不是一個要 do 的東西,是要 be 的東西,yourself。去成為自己、完成自己、『做』自己的那個『做』…我們是 human being,不是 human doing 嘛。」
「Being 是一個需要練習的狀態。我們本身是有 calm 的本質在裡面 — 你一定有 experience 過,走到森林、望下海、吹下風,你『做』了什麼?你唔使做嘢。但我們每日每刻都做緊咁多事,咁你有冇留返 time 和 attention,畀返自己的 being?」岑寧兒笑著說:「其實做咁多嘢都係想咁之嘛,想你每天畀返少少時間自己,然後 in a long run……可能你都會舒服啲囉。」

文/阿果
攝/Nasha Ch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