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意大利烏甸尼遠東電影節是歐洲最大規模的亞洲電影節,於當地及國際電影業、文化界受廣泛關注,《Wave.》派出特約記者遠赴當地,就香港電影《我們不是什麼》的放映及座談會進行採訪。
《我》近日引起巨大迴響,導演邱禮濤的學術背景,及他受訪提及「依家香港社會充斥好多好廢嘅博士…我就讀咗先嚟屌你!」也引起一些觀眾的興趣。邱禮濤曾於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完成碩士及博士學位,記者 Galileo Cheng 正好跟邱曾為碩士同學。這次電影節,他出席《我》放映及座談會,並與邱禮濤傾談敘舊,採訪成文。
邱禮濤(Herman)第八次來到意大利文化古城烏甸尼(Udine),早已記住舊城區石板街路線。這次他為自資拍攝的《我們不是什麼》而來,出席烏甸尼遠東電影節的放映。
以往跟他一同上文化研究課,Herman 總穿重金屬、Grunge 或 Punk 的樂隊 T 恤,遙想上次跟他聊電影及文研理論,已是 2017 年《失眠》上映之時。一別十年,選擇亦變。這天他穿愛爾蘭 U2 《Rattle and Hum》T 恤,我續以「滴水穿石」秉持信念。Herman 於斜陽下抽煙,新作《我們不是什麼》異常平靜壓抑,訴說香港基層被壓迫日常,社會依舊「講就 Liberal,做就 Lolanto」,苦海間主角暉仔及 Ike 選擇「攬炒」相搏。

現實間,啟德二期地盤工人危坐天台追欠薪、世紀大火主事者互相卸責、的士司機跟巴士司機互罵、街市空置多時。電視新聞總令人抑鬱,巴不得掉爆螢幕,卻擔心賠償不起…
「從劇本而言,我想讓觀眾見到對暉仔及 Ike 那種被壓迫,去探討社會那種『平庸之惡』(the banality of evil),富裕社會的偽善(hypocrisy)。」Herman 上周日(26 日)在座談會分析,非常香港本土的情節,海外觀眾仍可有一種普世的共鳴共感:口講開明,卻沒人打算當非主流,更遑論否想社會結構。
親身再問 Herman,Threads 有聲稱同志者看罷電影,質疑同志的權益已有所進步,世界不是如斯苦困。「最奇怪有人話依家無人咁鬧人(死基佬)呀嘛,最奇怪嗰啲人真係幸福呀,都唔好踢爆佢,等佢繼續幸福啦… 嗰啲人如果認為,而家見到嘅壓迫、有啲草根階層受嘅苦難,而你認為香港社會唔係咁,即係我恭喜你啦,你真係好 Lucky 啦!」他憤慨批判,仍然有火。

夾縫中「盡做」如耕田
要在電影裡呈現香港真實,並不容易,正如香港作家也斯 30 多年前就提出「香港的故事,為什麼這麼難說?」Herman 覺得每個時代就有每個時代的困難,「最緊要唔好自怨自艾,『我依家今日就好難過』……你睇電影裏面嘅角色,佢哋喺最苦難嘅年代,佢哋點樣(捱)過去……我哋可以用佢哋嘅故事,擺落我哋嘅真實生活裏面作為參考。」
電影選用盧巧音舊作〈天佑我們〉作片尾曲,由林夕填寫的歌詞中,有一句是「隨他們如何混賬 我跟你獨自漂亮」,我倆的文研同學周思中耕田十多年,理想之餘亦以身實踐土地連結,Herman 則說拍戲也是耕田,要在當中自得其樂。
「當然我哋嘅 crew 幾十人,我諗我哋係漂亮。即係你喺香港做耕種,其實你都係夾縫裏面,追求某種生活,某種理想,咁而家我哋拍戲都係夾縫裏面做。」
「你無論係喺創作嘅自由度、經濟嘅成本嗰個壓力,就係做得幾多得幾多,好多時就係你自己……你話理想化好、浪漫化都好,你有無嗰個心要去做?」

「走棧」尋空間 不需「攬炒」
文化研究經常引用 Michel de Certeau 於 1980 年所寫的《日常生活實踐 The Practice of Everyday life》,提到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總以各種策略「走棧」,從各方面挑戰社會規範的既有體制。
Herman 的碩士及博士論文均研究中港電影審查,分析政治審查已內化成香港電影工業生態一部分,合拍片出現後尤甚。電影製作人、導演、編劇等需要在電影生產、市場及審查三方角力尋找空間。
座談會間被問及審查問題時,他坦言每人都應該「走棧」在法規空間內遊走,盡量不要自我審查,更不一定要「攬炒」,必然有其他出路。惟從他執導的《掃毒 2》、《拆彈專家 2》,到《談判專家》,「攬炒」爆炸主題卻一直驅之不散,儼如香港只剩返爆炸重來一法。
「一切僅為巧合,皆因前作圍繞爆炸的視覺效果及商業判斷先行。」

《我們不是什麼》則以 1998 年武漢巴士爆炸案為框架,拷問社會到底是否只剩下「攬炒」一途:在壓迫的體制及環境下,如何對人保有一絲關懷,避免最終集體毀滅?
「如果世界是有因果報應(Karma),對我而言是一個問題而非答案,所以『攬炒』不會是唯一出路。」
街頭日常來自生活經驗
電影每個角色均為香港街頭日常,演繹追求日常本真(authenticity),展露基層、同志、邊緣人在社會制度下,看似毫無還擊之力,不斷被壓迫至崩潰。

破開偶像身分飾演「暉仔」江𤒹生(Anson Kong),在座談會上夫子自道,沒甚麼比回到街道漫遊觀察感受日常為佳。他從小到大都與草根階層同生活:屋邨長大、在地盤餐廳工作,暑假需到家中清潔公司幫忙清潔,當舞蹈員時亦要兼職維生。
「盡量畀自己去返以前入行之前嘅狀態… 入行之前我都係一個dancer,我都係一個普通嘅香港市民。 」
「我都有接觸過一啲香港好草根嘅一面嘅狀態,所以我自己,或者觀察啲人嘅時候,我會盡量去 remind 我以前細個喺香港生活,或者我見到嘅一啲情況,或者我細個一啲工作嘅經驗究竟係點樣,原來好耐都無回想起過。咁我就喺街道嘅時候,就會用之前嘅經驗,同埋依家見到嘅人,我入咗行之後,呢個香港呢幾年究竟係變成點呢?我就用幾次嘅時間,去畀自己好好喺街道,真係睇下呢條街發生咩事。」

電影市道艱難 靜極思動尋出路
香港電影近年製作大減,Herman 提到其實並非完全「無戲開」,全球亦面對電影市場衰退。「你覺得啲老闆唔投資怕戲,但佢開到燈油火蠟畀錢喎。有時嗰啲靜極思動,而家有好多人搵我傾 - 唔代表一定開到,大家無得搞無得搞,你除非摺間公司,唔係你盤生意都要做落去。」
「唔係話容易,都係難嘅,但亦都唔係最難,亞洲金融風暴沙士都係好難。」
他在電影座談會上以歌劇作例,指其一度被電影、電視、流行樂壓縮生存空間,將自己定位為高雅文化方能生存,電影業也要思索自己定位,應對注意力缺失的觀眾。而香港電影行業,現時由演員到導演,或難以再作為一份維生的全職,需依靠其他工作支撐。犧牲睡眠及假期或然痛苦,Herman 坦白講,視拍電影即為放假,全心投入,仍然會有出路。
否想既有體制從來很難,最難還是知行合一。Herman 自道,因愛而行,仍有希望。

文、攝/Galileo Che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