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FO 離奇命案》上映一周,坊間評價不俗。除了讚劇情結構翻轉再翻轉,幽默又驚喜,還有些評論形容電影勝在「沒有微言大義」。
像作家月巴氏的觀後感:「由頭睇到尾,竟然睇不到有任何隱喻暗喻,更沒有甚麼微言大義揭示,不像近年絕大部分香港片,都被攝入(相當顯眼的)隱喻暗喻,而且為免大家 Get 不到,不惜借用一些(不是平常人會講的金句式)對白,讓你聽清楚。」連女主角楊偲泳謝票時也說:「呢個戲好好睇的原因,係無乜太大的 message、道理,大家笑完就走!」
《UFO》編劇之一何肇康眼中,娛樂觀眾,正是今次創作最大目標。「Rather than 諗我哋想 smuggle(夾雜)咩 message 畀觀眾聽,其實最緊要係你入嚟睇 — 爽!開心!笑!走!咁就得㗎喇!」他笑一笑,續道:「所以見到啲 comment 話『冇微言大義』,我係開心㗎。反而最驚啲人睇完話『明就明啦』、『編劇想講咩我 get 到』,我就最撚驚!」
只有 300 萬元成本、用僅 11 日拍成片長 87 分鐘的電影;漆黑一片的戲院裡,觀眾笑聲卻此起彼落。置身其中,另一編劇蔡嘉桁感受很深:「我覺得,呢個係我寫劇本的時候,最想做到的事。」

離奇的起點
《UFO 離奇命案》近日上映,最多人談論的,一是偏離工業的離奇製作背景:新晉導演郭家禧與李振傑發電影夢多年,因資金問題屢屢受挫,從商的中學同學 Eddie 竟自掏腰包出資 300 萬開戲,助好友圓夢。
另一離奇在於劇本。《UFO》以一宗命案及荒謬的「UFO 綁架」作起點,情節隨角色視角不斷切換,真相如剝洋蔥般層層反轉,觀眾看得驚喜,影評人亦相當欣賞 — 年初獲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最佳編劇」時,它就被譽為「近年難得一見以幽默取勝的港片」,「為這低迷的創作路徑再注入新活力」。
電影主創共四人,包括導演兼編劇郭家禧、李振傑,及專職編劇的何肇康、蔡嘉桁。受訪兩編劇中,以何肇康較為人熟悉。一頭長髮的他今年 37 歲,入行多年,作品包括電影《一秒拳王》、劇集《大叔的愛》等,而外界印象最深的,當屬他以筆名「何晞賢」創作小說《已讀不回死全家》,起初只是個連登 post,後來與導演陳健朗合作,改編成 ViuTV 劇《那年盛夏我們綻放如花》,掀起熱話。至於 34 歲的蔡嘉桁,創作經驗多為短片,於鮮浪潮、ifva、「創+作」等比賽留下不少腳毛,近作有與《UFO》導演郭家禧合作的 ViuTV 劇《老是常出現》。
這天我們約在觀塘一個工廈單位做訪問,這裡是蔡嘉桁和他一班後製手足的 studio,幾百呎空間擺了幾個煙灰缸,和數之不盡的煙頭。不難想像,多少作品就在吞雲吐霧裡熬煉而成 — 當然包括《UFO 離奇命案》。

《UFO》故事源於導演郭家禧。何肇康記得,對方最初打算參考西片《懸河殺機》,寫四個小孩上山,只有三人下山,事後推說同伴被外星人擄走失蹤的故事。原本構思是寫成像《天與地》的懸疑劇集,後因中學同學 Eddie 注入資金拍電影,因考慮市場而改成喜劇。
最初得知電影成本只有 300 萬,兩位編劇已料到是「地獄級別」的大挑戰,較熟悉製作的阿桁解釋:「300 萬 Budget,細的程度係,唔計器材、演員,淨計現場人手,每日已經要花十萬恆常開支,我們最後拍了 11 日,即係三分一 budget 已經畀咗現場手足。」餘下自然要慳得就慳 — 就由劇本開始。
劇本是一部電影的起點,故事內容多少奠定了拍攝所需成本。如編劇寫了一場戲,講述銅鑼灣下雪、上百人參與槍戰,不難想像單是呈現便得花天文數字,根本無法執行。是以早在創作階段,專業編劇已會按電影成本下筆,對所寫劇情、場景要花多少才拍得到,通常心裡有數。
《UFO》成本只有 300 萬,劇本基本上不能有太多場景,「諗緊用最少資源去做,寫最少場景出嚟。如果一個景可以重複用就用返嗰個。」故事最終圍繞茶餐廳和荒山野嶺兩個主景,他倆最初還多寫了一個屋企景,希望加多一兩場戲,把角色塑造得更立體,但成本所限還是刪了。
所以別以為編劇可以毫無邊界地創作:「行內成日有句話,『編劇寫好故仔就得,錢嘅嘢你留畀其他人諗啦』…」蔡嘉桁把限制一語道破,「其實係好低能的說法。」

限制與技藝
如果創作難以天馬行空,那編劇工作其實是什麼?大概是在重重限制下,寫出引人入勝的好故事。
《UFO 離奇命案》劇本特別之處,在於轉換不同角色視點,讓觀眾慢慢接近事件真相。這種敘述方式出自導演郭家禧的提議,編劇蔡嘉桁形容背後大概有成本考量:「我諗係平啦,因為同一件事拍咗一次就可以重覆用返,可以慳 budget。」像導演受訪曾言,已差不多把所有拍過的鏡頭都剪進電影裡,就算票房再好,也無法像其他電影般再剪個 Director’s Cut 加長版,因為素材已耗盡。
起點或源於限制,卻不代表沒有空間發揮創意。郭家禧提議玩多視點敘事後,團隊各自拋出一些同類電影,如《遇人不熟》、《黑幫有個荷里活》、《下女誘罪》,研究怎樣說故事效果最好。何肇康寫懸疑小說出身,對扭橋、營造懸念等技藝特別着緊,他眼中《UFO》採用的敘事結構,劇情隨視角轉換而層層遞進,正正可以勾住觀眾追看下去:「每開一個新視點,揭完前面嗰啲,你『哦』完之後,我哋會拋一個新的問題,希望你唔好走神囉,87 分鐘(片長)完全 invest 落去。」

為何說好故事那麼重要?因為何肇康認為,只要做好這些細節,觀眾看戲過程自然感到爽快滿足 — 這正是他和導演郭家禧 Day 1 的目標。「最緊要觀眾開心、娛樂到。我哋唔會有咩價值觀、 message 想擺落去。我記得首映時 Renci(演員楊偲泳)同觀眾講過一句話,『希望大家支持呢套戲,因為我哋係冇乜 message 想講』,呢句說話我想為她鼓掌,因為好準確。」
也許受社會氛圍影響,近年不少香港電影好像都有傳達某些訊息的傾向,分別只在於形式 — 有些探討沉重議題,有些訴諸符號隱喻,有些主打口號金句。何肇康卻說,《UFO 離奇命案》走不同路線,「電影係一個 Art form,但也是一個產業,我們應該要提供到娛樂。與其思考把甚麼訊息滲給觀眾,更重要是吸引他們入場睇,覺得爽。」
「我們需要一些氹到你笑、氹到你討論、甚至帶人入場睇的戲,support 到呢個工業。如果十套戲有一套文藝片、兩套社會議題,我覺得呢個工業係健康;但現在不是嘛,十套戲可能只有兩套爽片、一套類型片,所以咪電影寒冬囉!」
蔡嘉桁則強調,即使是娛樂片、喜劇,就算看似言之無物,要俘虜觀眾的心,背後還是要花很多功夫,「笑係需要好仔細地去『度』喎,因為要捉到別人的心情,捉到觀眾呢一刻其實諗緊啲乜嘢,先至做得到這些效果,而不是找個人行出嚟嘻嘻哈哈就得。」

訪問裡兩人有話直說,對體制和不同人事都有所批判,但回到《UFO》這個故事,他倆異口同聲,認定初衷既是娛樂,就無謂再加插甚麼高深訊息,「如果做套戲係想娛樂人的話,就娛樂咗人先啦。如果套戲個名目開出嚟就係挑戰強權,咁就成套戲就挑戰強權…」蔡嘉桁說,「唔好 high 下個邊,講少少嘢抽下水。」
寫過《那年盛夏》的何肇康補充,他倆也會在創作滲入自己想講的訊息,只是《UFO》劇本不需要、也不適合這樣做:「有些情緒不是不可以擺落去,但作為一個編劇、一個導演、一個創作者,你要諗點樣將佢化到落個故事嗰度。」
「當然唔少都關香港人那種抑壓心情事……」蔡嘉桁理解,在社會大環境的影響下,創作人往往有很多說話想透過作品訴說,但認為對故事創作而言,這未必是好事,「可能大家會被一句嘢 bind 住咗,『我一定要講到呢樣嘢』,其實故仔永遠唔可以有一定要有嘅嘢,『一定』咗之後就有對錯,就會好古怪。」

編劇的迷失
編劇責任是繞過限制,寫好故事,不過即使完成了一個好作品,又如何?像《UFO 離奇命案》劇本備受讚譽,金像獎獲得提名,在影評學會還奪獎而回,但何肇康和蔡嘉桁都認為,獎項不代表什麼,畢竟這年頭在香港做編劇,連生存都成疑問:「我會睇嗰樣嘢有冇用,最簡單就係得獎之後,我會唔會多咗工作機會?So far 唔覺得有。」
何肇康 2020 年已憑《一秒拳王》首度提名金像獎最佳編劇,但此後六年行內機會還是寥寥,平日跟其他編劇抽煙閒聊,常為彼此遭遇而吐糟。
「這一行所有人都說劇本很重要 — 投資者說等到好劇本才開戲,演員導演說希望可以拍到好的劇本,觀眾就經常投訴,點解唔寫好劇本先……」他苦笑道,「但講呢啲嘢嘅所有人,冇撚人重視過編劇!」他模仿投資者和導演對編劇的質疑口吻:「唔好畀錢佢!」「屌你老味寫字之嘛,我都識啦,我唔想落手咋嘛!」

香港電影編劇待遇惡劣,已成老生常談,情況多年未見好轉。「我哋編劇係第一個開工,最後一個收錢,並且係收得最少嘅。現場拍嘢,機燈 OT 有錢收,我哋唔好話 OT,有錢收都當我哋贏。」何肇康道:「所以迷失嗰樣嘢係,我哋不斷聽到外間聲音形容我哋嘅重要性,但同一班聲音又不斷咁貶低我哋嘅存在。喂,咁究竟你需要唔需要我呢?最撚迷失係呢樣嘢。咁我仲做嚟做乜鳩?」
特別的是,到一部電影不受歡迎,觀眾第一時間矛頭指向的,很多時候又是編劇。何肇康有時望著那些評論,心裡不解:「(觀眾)睇完對個故事有意見,諗唔到點樣表達,只能夠 nitpick,捉佢哋錯處有啲咩唔好,『畀我寫就唔會係咁』、『點解我諗到編劇諗唔到』,但好多時候,其實我們編劇在面對的,是大家諗唔到的問題。」
近年不少人批評,香港電影弊病是連故事都寫不好,何肇康也承認,編劇有時真的做得不夠好,卻又想反問一句:「成日聽人講個劇本唔好,我真心想問,一套戲除非出劇本集,如果唔係外間根本冇人睇到個劇本,咁點判斷個問題係來自演員、導演、攝影、燈光定係劇本?」

他的意思是,據香港電影製作流程,編劇寫完劇本後,還要經過重重關卡,才變成觀眾在戲院看到的版本,中間無論投資者、導演、演員,甚至演員的經理人,可能都會插一腳,把故事扭成自己想要的形狀。另外成本有時會限制故事內容,有時是演員現場發揮不佳,令導演剪接時把整場戲刪掉,結果完成品跟原本劇本所寫已相差十萬八千里,「係呀,觀眾你睇到呢個故事可能係垃圾,但係咪一定係編劇問題呢?不一定,可能係,可能唔係,但只能夠係我哋最後承受囉。」何肇康說。
身處不利孕育好故事的荒漠,兩人都經常懷疑是否還該繼續做編劇。蔡嘉桁以前做過 in-house 編劇,也試過自由身玩短片比賽、游走不同 project,但有段時間冇工開,為生計只得轉行做司機揸「老細車」,然後又因心癢回歸創作;寫小說出身的何肇康一直喜歡創作,初入行以為當編劇代表寫嘢仲有錢收「好爽」,卻慢慢發現這一行度嘢寫嘢冇錢收才是常態,來來回回度橋折騰一輪,反而沒時間生產自己故事。
再加上近年香港電影陷入寒冬,不時有前輩勸他搵份工,他答不出為何未轉行的理由,只餘一把火:「如果你真係要我講,係條氣唔撚順囉,屌!我就係想做落去。」爆完粗,正色再補充:「喺呢個圈子呢個行業,我仲有好多想試、想探索囉。」

好故事如何誕生
這樣看來,一個好故事能夠在荒漠裡萌芽、生長,甚至最後在戲院面世,裡面有編劇的功勞,但也有賴更多有心人悉心呵護。
像《UFO 離奇命案》,何肇康和蔡嘉桁眼中,Eddie 就是一種難得的好老闆,既投資了金錢,就完全信任導演,不作任何干預,「咁所以有咁自由、玩的空間。」
演員也是。兩人記得主角們最初花了很長時間聽導演介紹故事,個個聽完都雙眼發光,甚至一同摸索,怎樣令整個故事再好看一點。到了現場,凌文龍等演員加插一些自己設計的笑位,彼此擦出火花,「有啲位連我們睇片時都笑。」
更重要的還有導演。何肇康形容,壞的導演會令劇本 downgrade,好的導演可以將劇本昇華,今次合作的顯然是後者:「導演同編劇唔應該係上司下屬的關係,其實是 partner,要互相信任。導演可能覺得我才是整個 project 的 leader,你們要相信我,但調返轉,我們編劇擺個故事畀你全權處理,其實都要有互信,這一點,我們和 CK(郭家禧)之間是有的。」
「所以調返轉頭,幫返香港電影講一樣嘢,我哋冇體制,所有人都有權對劇本 comment,有些人直頭飛紙仔,但偏偏有些 magic moment 就是這樣撞出嚟。」創作上喜歡玩 twist 的何肇康,為訪問留下了最後一個懸念:「所以我們成日都傾,究竟其實編劇定位係乜嘢?應該點樣可以 protect 到呢班人,protect 到個故事?係呀,我哋冇答案嘅。」

文/阿果
攝/Nasha Ch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