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 4 月,在香港電影金像獎頒獎典禮,鄧濤憑電影《女孩不平凡》奪得最佳新演員,她的得獎感言提到香港電影業,可能許多人對業界的未來充滿擔憂,但她深信「即使同以前不一樣,嚟緊一定會有一番新景象,我對未來充滿希望㗎!」
金像獎過後,鄧濤忙於拍劇,直到劇組煞科,6 月她接受《Wave.流行文化誌》專訪時,憶述當晚心情,第一次參加金像獎,她當然緊張,但站在台上那一刻,只想好好表達自己準備好的致詞,「因為從小到大,我沒有甚麼機會在一個這麼大的(場合)公開講說話,或者公開表達自己。」

而台上那番話,鄧濤說畢竟是新演員獎項:「我希望畀到一些新 energy 出來,起碼是帶有希望的 energy。」
新人的演員路
鄧濤起初拍短片居多,第一部參演的長片製作是《傷心公園》(2023 年開拍),第二部是 ViuTV 電視劇《哪一天我們會紅》,第三部是《女孩不平凡》。《女》電影裡,鄧濤飾演大學時期的主角徐樂欣(阿徐),留着橙色剷青短髮,個性剛烈,帶點反叛,與女友愛得激烈,驟眼看,跟眼前的她完全是兩個人。

訪問甫開始,戴着粗圓框眼鏡的她說話很細聲,不時低頭望地下,不知道是否緊張,她又會拉扯衫袖,這些小動作都令我有種錯覺,以為自己正在和 Sugar 傾偈(《哪一天我們會紅》鄧濤的角色,性格靦腆怕事)。鄧濤說,自己只是比較慢熱,但明白為何大家覺得她似 Sugar,「我小時候算是很害羞、不太出聲的小朋友。」
接觸表演的起點是中學做兼職,在海洋公園哈囉喂扮「街鬼」,正式開工前,她要上工作坊,當中有關於演戲的遊戲,「在那裡兼職的人,有些是演藝學院學生,他們都是出色的演員,反而自己好差,感到自己沒可能成為演員,有一種距離好遠的感覺。」
雖則扮鬼扮馬,她其實要代入角色處境,和入場人士互動。她笑說,演蒙臉的角色較為自如,過程中,她純粹覺得好玩又有錢賺,很有滿足感,尤其是得到別人稱讚的時候。

「究竟我喜歡甚麼」
訪問鄧濤之前,我以為會聽到一個新演員談夢想,談不是科班出身怎樣打進電影圈,結果沒有。鄧濤從未想過要成為演員,準確點說,她不知道自己想做甚麼,所以哪裡有機會就去嘗試,就如中六畢業後,她參加美容資訊網站的 KOL 招募活動,那時她 20 歲,沒有繼續升學,只知對化妝有興趣,也想拍片,便膽粗粗報名。
翻看當年參賽照,她紮了長馬尾,手撐腰擺甫士,大會幫她取了綽號:小范冰冰。後來她在這間公司做了編輯大半年,但始終覺得自己不適合這份工作。
2016 年,鄧濤看完一個劇場演出,非常喜歡,報讀了導演陳曙曦的「青少年戲劇表演課程」,堂上有演員黎濟銘和高棋炘講戲劇歷史,還有一個練習叫「身體日記」,像感官練習,提醒自己的覺察力。別以為上完堂她就想做演員,她只當興趣班:「我常常覺得很多人都會很清晰,知道自己想成為一名演員,但我不是一個那麼清晰的人,我不是一個可以很快地、很熱血地立下目標然後衝過去的人,我算是在過程中不斷摸索,究竟我喜歡甚麼。」
直到有一次,鄧濤做模特兒拍硬照,攝影師鼓勵她去 casting,最終她被選中,參演香港電台外判劇集《浮城絮語》之〈遊夢〉。對於第一次接到有對白的角色,鄧濤形容得頗為浪漫:「都是隨住緣分的邀請。」

「我不是沒有興趣(做演員),只不過不確定自己做不做到,許多時候我都是這樣。」問她擔心甚麼?「我不是演戲出身,而且做演員的時候,感覺很赤裸,我諗同性格有關,我不是一個一企出來,表演慾很強的人,所以覺得做演員很赤裸,要在別人面前演戲,好像你所有東西都會被放大。」
由一個人到一班人
但拍完一次戲之後,她還想繼續試,只因喜歡一班人完成一件事這種感覺,而且結識到好朋友,尤其是短片拍攝,團隊規模小,通常靠大家合力完成。
自 2021 年起,她開始參演短片,但其實數量不多,短片的拍攝日數一般是 3 至 6 天,每年她會拍兩至三條片,都只是佔了一年時間的幾個星期,「老實講,你不會覺得自己是演員。」所以沒有戲拍的日子,她會去咖啡店做兼職,做幕後賺取生活費,服裝、美術助理通通都會做。

因參演鮮浪潮短片《菲與火》,鄧濤認識了新晉導演黃嘉祺,對方找她拍第一部長片《傷心公園》,一部混合紀錄加劇情的實驗性電影。團隊只有十個人,她描述在台灣拍攝過程十分辛苦,低 budget 製作,一人要分飾多角,「總之不是埋位(演戲)的時候,就要做其他事情,例如攔車,或者幫手處理服裝和道具。」
正如鄧濤在金像獎台上說,過往參演鮮浪潮、「創+作」、ifva、港台外判劇及大學畢業作品的過程中,遇到很多很有才華、很用心、很有獨特個人魅力的年輕創作人。鄧濤覺得自己都算是他們一份子,和這班人開工,大家不會分崗位,有任何想法都可以直接提出,坦誠地溝通,不會介意暴露自己的弱點。

乍聽好像跟《哪一天我們會紅》劇中「無景深」的氛圍相近,兩者共通點都是低成本製作,為拍好一條片,眾人捱義氣幫手,「可能大家都是朋友,好信任(彼此)一齊做一件事,你真的會試到好多你沒有預先想到的東西。就算拍正劇都很少經歷到。」
共同成長
鄧濤究竟是怎樣的演員?又是怎樣的人?和她多次合作的導演黃嘉祺跟記者分享,過往幾次拍攝,鄧濤都相當投入,不只做好演員的本分,還分擔幕後工作。《菲與火》本身有美術組,但鄧濤很有心,從家中拿來合適的道具給劇組用;《傷心公園》在台灣取景時,因預算有限,沒錢請美術和服裝組,黃嘉祺便找鄧濤幫手,甚至乎戲中有些素材都是鄧濤用 camcorder 拍的,夜晚收工,她幫劇組拿衣服去洗衣店洗,「我有時都會驚佢咁樣會攰得滯,影響演出。」

「這是我喜歡跟她合作的原因,她 more than 只是做演員的本分,如果是商業製作,她只會專注做演員工作,但獨立製作上,她好肯表達意見。」因為有時候有些演員會覺得,不要對別人崗位的工作(如美術)提出太多意見,但鄧濤偏向不怕得罪人,有話直說,「變相好似多了一個人去畀 feedback,我們反而在鏡頭後面看不到那些盲點。」
也許是大家年紀相若,在行業內同是新人,拍攝經驗不多,導演和演員間的溝通並非由上至下,而是關係對等,兩人邊做邊試,一起慢慢學習,漸漸變成朋友。
黃嘉祺眼中的鄧濤演戲很自然,不會有很多複雜技巧,而且好努力、好捱得,「雖然佢成日話自己懶,話自己不自律,但我覺得佢想做好一件事嘅 mindset 好強。」

悲觀地樂觀
從這群創作人身上,鄧濤見識到拍攝風格的多樣化,但大家始終面對着一個問題 — 開戲一年比一年難。去年記者訪問《哪一天我們會紅》另一主角張毓軒時,問到這一代香港新演員如何尋找機會,他當時說,行業低迷無辦法改變,只能不斷增值自己。
鄧濤則認為每個 generation 都有類似情況:「以前演員都要等機會,睇吓機會多啲定少啲,他們那一代都有很多演員處於經常等待的狀況,反而我們這個年代,因為科技的關係,很多演員都會用不同的方式去表現自己,或者被人看見。」
她直言這方面比較弱,不懂得在人前展現自己:「但有時候我覺得未必關演戲事,我想去了解多些自己感興趣的事情,可能是做陶瓷,有興趣就去做,做一件事未必是為了(爭取)一個演出機會⋯其實演戲本身就可以咩都係,始終它是關於人的故事。」

鄧濤續道,行業情況不好,但每個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努力,譬如現在有很多導演未必一開始就想在香港地區發布作品,明知道不容易打進這個工業,他們會直接拍一套作品,首先參加外國影展,「我覺得每個人都緊用自己的方式,只不過未必是舊有模式。」
「我諗係一種喺覺得情況好悲觀之下,去搵到嘅樂觀。」
做好演員本分
鄧濤今年 32 歲,以新演員來說,其實年紀不小,為何好像兜兜轉轉了十幾年才走到演員這個位置?她尷尬笑一笑:「冇呀。」純粹想試一試?「我覺得好似真係喎!」由 20 歲拍化妝片開始,一步步摸索,了解自己的興趣,「其實好難強求,你好想但你做不到,你只可以做好你當下,你前面發生的事,我不知道我這個心態是不是太廢,但我覺得只要做好眼前的事,就會有下一件事發生。」

「如果我只係不斷諗之後發生咩事,咁而家我都唔係專注緊。」演戲都一樣,她稱:「演戲時很容易會諗對白,如果有一下卡住了,就會停在那裡,但要不斷提醒自己要回來,要好好聽你的對手說話 。」
拍攝《女孩不平凡》時,她為了投入角色,事前做功課,梳理阿徐的心理變化,戲中主角陷入大學畢業前的迷惘,不願回澳門,也找不到辦法留在台灣,「其實我內裡都近似阿徐,或者似某個階段的自己,就是離開校園之後,二十出頭的階段,對世界和身邊的事有很多不滿,很多憤怒,覺得別人不理解自己,但我又不太組織到自己想怎樣。」

那麼,現在找到方向了嗎?鄧濤肯定地說:「這一刻我會很想做好演員的崗位,因為我還不是一個專業的演員,我還有很遠的路,但是我很想做好這件事,希望在每個經驗和自我探索當中,可以令自己更加貼近一個專業演員的身分。」她自言拍戲次數太少,很多角色都想試。
後記:摸索與觀眾的距離
訪問結束,鄧濤問我,這篇文會不會好難寫?她覺得自己好像沒講到甚麼。我答:「唔會呀。」想起訪問期間,每當問到入行經歷,或是做演員的相關話題,她都會稍微停頓一下:「Er… 點講好呢?」
「我覺得自己做訪問,超級難去表達自己,因為我不是這個行業出身,很難很快地去解釋我為何會構成現在的自己,我好像有很多零碎、不關連的東西,然後扣在一起,很難去表達。」
對着鏡頭,有時候她不知道應該講幾多,講幾深入,好像沒必要交代這麼多,感覺很赤裸。這位新演員還在摸索與觀眾的距離,希望會找到平衡。

文/甄梓鈴
攝/Nasha Ch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