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上映的電影《一個部門的誕生》,故事取材自 2014 年「男子持刀要求 cut 台」的真實事件,戲裡第一幕卻是電視台客戶服務部兩個小職員在後巷閒聊,資深同事把一個小小的按鈕開關玩意送給新人,說一旦上班,就要把它,以及自己,徹底關上,「熄咗啲情緒,熄咗啲感覺」,記住只負責按章辦事,會過得容易一點。
導演兼編劇麥天樞眼中,這種「滑牙」的處世狀態,既見於客服小員工,其實也會在創作人身上出現。
他今年 43 歲,入電影圈已有 18 年,編劇作品有《樹大招風》、《神探大戰》、《焚城》等。連金像獎也贏過兩次,他卻自封「二灘王」,多年來電影作品都是「執二灘」— 繼承別人寫過的故事而成。至於創作屬於自己的故事?他之前真的沒試過。
麥天樞自覺像熟手技工,只要掌握編劇技巧,「你有個 idea 拋畀我,我就砌一個靚仔的起承轉合囉」,甚至懂摸索導演口味,serve 到對方要求,很多時候就能過關。「其實真的不需要寫自己故仔,我繼續做『二攤王』,可以繼續寫到嘢搵到食,又可以 present 一個形象 — 我係一個有夢想的人嘛,咪可以囉。」
直至自編自導《一個部門的誕生》,麥天樞才真正思考:如果這次 serve 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那我該寫一個怎樣的故事?
一部電影的誕生,藏著一個入行 18 年編劇的血肉掙扎。
最根本煩惱:點先好睇?
《一個部門的誕生》取材自 2014 年有線電視大樓持刀傷人案,故事講述名叫阿德的青年親自到電視大樓要求終止合約不果,遂脅持人質,與警方對峙,為的只是「cut 台」。
有趣的是,戲中突然「跳掣」的主角,職業是電影編劇,會拿著手提電腦在公園打字寫劇本;收入不多,會被家人揶揄「冇糧出又日日出去開會」,如此設定,明顯有創作者本人的影子。
導演兼編劇麥天樞已是個中年人,臉上束鬍子,有皺紋,平日常穿風褸、短褲,揹背囊出街,搭配隨性,典型的幕後模樣。訪問當日,他身穿紅色 T 恤現身,倒配合了戲裡電視台的主色。
麥天樞自小鍾情中國文學,喜歡寫作,在英國讀哲學畢業後回港,一心從事文字工作,曾向報館、出版社求職,後到演藝再讀書,疊埋心水,入行做編劇。那時已料到前路不易,演藝畢業時銀行戶口有十萬元,他定下死線:戶口跌到零就放棄。
入行頭幾年最難捱,參與第一部電影叫《錦衣衛》(2010),跟了最少一年半,編劇費只有三萬元,廿幾歲的麥天樞為了夢想,只得節衣縮食,「真的餐餐在家啃老。開支主要都是交通費,或者買麵包食,其實很勉強維到生。」
比捱麵包更難的,是自我質疑。初入行,麥天樞無甚自信,認定自己寫不到什麼好看的東西,前輩也質疑他不適合做電影,「覺得你不值得在這行留下來,做咩啫,你以為有夢想好叻咩?」麥天樞回憶,「人沒有自信,寫出來的東西就沒有光彩,你去到片場,別人都看得出:『快啲行開啦,唔好阻住我們做嘢!』」
轉捩點是經劉浩良介紹下幫忙寫《一個人的武林》(2012),獲導演陳德森肯定,今天他還記得對方一句話,「你寫(故事)大綱都 OK 喎。」從此多了自信,捱多一陣。
如今回想,麥天樞說,是進入電影圈後才對成語「葉公好龍」有感覺。「葉公覺得自己很喜歡龍,但當看到真正的龍,就嚇到屎滾尿流。電影就是這樣,你以為你鍾意電影,你冇諗過附帶好多壓力、好多辛酸、好多問題,你真的喜歡的話,全部你都要頂硬上食晒。」
別以為自我質疑的歲月已遠去,麥天樞坦言,即使今時今日,金像獎也拿過了,仍不停碰上信心危機,「我下一套戲,不管是導演還是編劇作品,怎樣確保它好睇?沒辦法確保。」他由衷道:「最根本的問題,是我有沒有辦法創作好看的東西?這就是一個難關。」
銀河映像 難以想像
怎樣寫到好看的故事?麥天樞去過偷師。
《一個部門的誕生》預告介紹這位導演兼編劇:「杜琪峯、韋家輝創立的銀河映像旗下的一個小員工。」起點是 2012 年,麥天樞跟導演黃偉傑一同創作《樹大招風》劇本,經常上銀河映像辦公室跟游乃海開會,最初只抱集郵心態,「大佬,鴻圖道 77 號喎(銀河映像地址),唔係唔去見識下嘛?」後來電影拍成,再獲邀加入公司,他連聲答應。
這天訪問約在觀塘鴻圖道,麥天樞指指街尾一間舖,說舖位當年是間日本菜,杜琪峯在此宴客,「杜生搵喎,杜生請你吃咗餐飯喎,你實加入啦!同埋可以跟大師級學嘢,亦係難得。」由《三人行》、《我的拳王男友》到《神探大戰》,多年來他一直是銀河映像創作班底,最近《一個部門》上映,杜琪峯等也為他拍片宣傳。
那究竟在鴻圖道 77 號學到什麼?麥天樞答案卻出人意表:「我在他們身上其實學不到任何技巧。」
一眾大腦中,他最常接觸韋家輝與游乃海,二人創作方法迥異:「乃海方法係唔講嘢,你交完嘢,佢第一句問『你哋搞乜呀』,然後佢就唔講嘢,好苦惱咁諗。」接下來是長達兩三個小時的死寂。「那種 dead air 的程度是難以想像的,你連搞句 gag 都覺得尷尬。」
更神級的韋家輝,開會時反而滔滔不絕,「他經常說 OK,好好好,但今日度了大概一個脈絡,明天就完全改晒。」麥天樞形容,平時改劇本,只改對白的話最簡單,改人物開始有點麻煩,萬一連故事類型都要改,基本等同推倒重來,「而韋生就是這個 level,而且啲橋日日轉。」像《神探大戰》,起初構思是文藝片,有感情線,中間全部改掉,從頭來過。
因此麥天樞直言根本沒偷到什麼師。「我唔知乃海點度嘢,佢都唔講;韋生又轉得太快,我唔知佢點諗出嚟;杜生(杜琪峯)講嘢就好虛,成日『道可道非常道』的 level。」
技術學不了,影響他最深的反而是主腦的創作態度。「未跟過這些人,你不會知道,原來人生可以追求一件事追求到咁嘅地步。」銀河映像創作,出名追求極致,編劇們不停傾不停度,明天要 roll 機了,今天劇本還在寫。
麥天樞說,當死線臨近,他以前的反應通常是將價就貨。「明天 0900 要拍,今日已經 2100,屌你老味,求其亂寫一些東西、有堆字都交出去,畀到人先啦!」但銀河映像不同,「他們就是不願意放低條線,不願意放下追求,死都要追。」即使到拍攝現場,還是「飛紙仔」繼續跟演員討論,繼續雕琢對白,甚至拍完再改,再拍過。極致追求有時逼出了更好作品,但麥天樞眼中,很多時候,追到最後其實也沒提升什麼。但那又如何?
「遇過這些人,見過這種追求,你就知道,除了 deadline 以外,原來我們應該對藝術有追求。」
我就是二攤王
香港電影行內有個現象,一部戲由構思、寫劇本到開拍,前期往往有不同導演、編劇輪流經手,參與其中,不代表走到最後。以編劇為例,有時劇本來來回回未令導演、投資者滿意,人工卻有限,為生計只得放棄磋跎;有時是劇本已完成,資金未到位,再碰上演員班底、審批等變動,又要從頭找人寫過。一個項目兜轉四五年未開成,很常見,因此不少編劇說過,入行多年,度過不少橋,寫過不少嘢,但最後出街作品,少之又少。
有些人比較幸運,如自封「二攤王」的麥天樞,入行 18 年創作每部電影,全是「執二攤」而成 — 此前已有編劇寫過劇本,因不同原因退出,輾轉到他手上終於成事。他自謙:「其實唔關之前編劇點,而是 somehow 命運冇安排佢喺埋尾嗰度,而安排了我,『行運醫生醫病尾』。」
中途加入劇組,主調已定,要在上一手失敗過的基礎上繼續創作,其實殊非易事。但麥天樞也說,隨編劇經驗累積,要寫出令導演、投資者滿意的故事,漸漸不那麼難,他稱為「滑牙」:「當你識得運用編劇的技巧,摸索到這個導演鍾意甚麼,畀啲 jump scare 佢應該會滿意,甚至我畀多兩錢肉緊,咁咪 serve 到囉,咁我咪有劇本費囉。」當然仍是創作,在他心中卻如置身 comfort zone,「你開始應付到嘛,不再進步都唔會死,甚至乎,攞到獎都幫我更加接到 job 啦!」
單純寫別人想講的故事,就滿足了嗎?這個「二攤王」笑一笑,「也算是放過咗(自己)啦,畢竟 serve 導演都要時間精力,不如瞓下覺啦,唔好諗自己故仔。」
一場文字訛騙
之所以第一次創作自己故仔,要多謝香港政府。
2020 年,政府花 800 萬元推行「劇本孵化計劃」,選出優秀的原創電影劇本,十部獲勝作品每部獲 41 萬元資助。彼時麥天樞已贏過金像獎,行內發展不錯,但看到豐厚獎金,難免心動。「你要知道呢個錢…係 41 萬,然後個版權畀返你,你鍾意拍就拍,係咁嘅計劃喎!」他笑得雙眼瞇成兩條線,「淨係錢角度,唔參加這個計劃,你對唔對得住自己呀?」
他入行多年寫的電影,全為滿足別人要求而寫,偏偏這次比賽只限原創故事。「所以完全是劇本孵化計劃 deadline 和獎金的引誘下,我才迫住去諗一個屬於自己的故事。我只可以搵自己喜歡嘅嘢,諗個故事出來。」結果麥天樞交出的作品,源於一宗曾轟動全城的新聞:一名 19 歲青年持刀闖入有線電視大樓要求「cut 台」,並斬傷保安員。
為何取材真實事件?麥天樞形容是自己創作的傾向,一如他最喜歡的中國文學,有「感於哀樂,緣事而發」的傳統,「什麼是言之有物?就是源於真實,有些真情實感。」
找到自己真正感興趣的題材,寫成故事,但更大挑戰在後頭 — 怎樣寫得好看?或起碼自己覺得好看?沒錯,又回到麥天樞作為創作人的核心追求。
《一個部門的誕生》初稿雖贏得劇本孵化計劃(及 41 萬獎金),但他事後翻看,自認有如「文字訛騙」,呃到評審,呃到獎金,質素卻不合格。因此,當監製劉浩良後來告知已成功找到投資,可以開拍電影時,麥天樞反應不是興奮,而是不解:「屌!呢個劇本都唔拍得嘅,點解會有人投資?唔撚係嘛!」甚至擔憂,「看完劇本,連自己都覺得唔拍得,點去做導演呢?」
「抄」的藝術
只得咬緊牙關,重寫劇本。以前為人寫故事,麥天樞會翻看合作導演以往作品,揣摩喜好,嘗試寫讓對方點頭的劇本;今次故事只為自己而寫,他變成要捉摸自己口味,「突然間感到很陌生。」於是翻看一堆自己覺得好看的電影,尤其是脅持人質的類型片,不斷睇不斷睇,美國大導 Sidney Lumet 的《黃金萬兩》(Dog Day Afternoon)他看了足足 50 次,下定決心,「看了很多套之後,這套是我應該會想抄的一套。」
你沒看錯,是「抄」。
麥天樞說在演藝讀書時有份功課叫「拉分場」,看完一部戲,嘗試把分場寫出來。這次他把 Dog Day Afternoon 分場也抄寫、分析了一輪,然後決定把整部戲的元素和結構,直接套用在自己作品上面。
例如《一個部門的誕生》裡,少年脅持了人質好一段時間才有警察出現,麥天樞說是抄自 Dog Day Afternoon,「我接近照抄喇,跟住它的戲劇大位…如果你憑自己諗,會覺得山姐這個警察角色咁重要,點可以唔早啲出?你會好不安,但 Dog Day 警察就係咁遲出喎,部戲好好睇喎,咁做冇問題喎,試下學囉!」Dog Day Afternoon 故事尾聲,劫匪主角母親到銀行門口找兒子溝通,麥天樞想起自己故事,「應該要有他的親戚來現場喎」,就加了祖母到電視台大樓與少年對話一幕,「都是照抄它的 drama 位。」
記者問,很多人一聽見「抄」就反感,怎樣拿捏?麥天樞不諱言這創作邏輯源自韋家輝,「他成日 project 一開始就問我哋,有冇戲可以攞嚟抄?直頭係咁問。最理想是找到一些不算好好睇,但結構 OK 的嚟抄。」別忘記,韋家輝天天轉橋,所以成品跟原本「抄」的對象完全不同。「他一定會 input 更多自己想講的東西、情感落去,那一定會不同了。」
所以麥天樞一方面形容抄也要有道德底線,另一方面又從沒擔心過成品會似。「就算 Dog Day 都係脅持人質,都係透過一件事來影射社會一些事情,或『跳掣』的狀況,但它 60、70 年代的氛圍,跟今日香港都不同…… 我一定會 input 到好多屬於自己,屬於這個年代,屬於這個家鄉地方,本土感情的東西在裡面,不會令人覺得像抄襲。」
跳掣與熄掣
這部電影的片名有趣,英文名《Dog Day Evening》顯然抄自《Dog Day Afternoon》;中文名叫《一個部門的誕生》,難免令人聯想起銀河映像經典《一個字頭的誕生》。
其實麥天樞原本還有另一片名 idea,叫《跳掣》— 這是他最想在故事裡探討的命題。
他回想,最初知悉少年持刀 cut 台一事,第一下覺得搞笑,但事後思考,內心卻有點「囉囉攣」,對主人翁那種突然「跳掣」的情緒,好像有點共鳴,「很多人都累積壓力,積到某個地步,有樣嘢 trigger, 佢會跳咗掣。」
為 cut 台而持刀甚至脅持人質,看似很荒謬,但麥天樞直言,很多時候「跳掣」行為背後積累多時,才因荒誕之事觸發,「其實跳掣是無得選擇的,是迫到無得揀嘛,我好想跳掣咩?德仔好想跳掣咩?唔撚係好想跳掣,但就係跳咗,無法回頭……這個世界好像要逼到越來越多人跳掣,我有這種感覺。」
他補充,這不止是香港會發生的事,世上無數地方很多人生活都積累壓力,突然爆發。「香港一定是給我很多靈感,但我創作的願望,是『跳掣』這個情緒可以 universal 啲,講到更多東西。」
《一個部門的誕生》玩黑色幽默,既說小人物的個人心情,也談大制度裡部門互相推諉的官僚現象,觀眾難免思考:小人物的行動,究竟有沒可能撼動大制度?麥天樞坦言,創作時沒想過這些大問題,最關心的反而是另一個關於「掣」的問題 — 回歸個人層面,我們能否避免成為「一粒掣」?
他眼中,這不止是故事開首兩個客服的處境,也不止是電影工業裡編劇的掙扎,也是每個香港人每天都要面對的困境。
「我們日常無可避免要熄咗自己個掣,熄咗自己的感覺是容易啲過。不用講到社會咁大,在家庭都是一樣,不輕易表達自己情感,好像安全一點,父母不會『鵝』那麼多。」他語重心長,「但會否去到某個位置,你終於熄到一個地步 ,會失去那種情感,真的成為了一粒掣?或者大家都不需要成為一粒掣,或者大家都仲可以攞返感覺,或者大家都仲可以做返一個人。」
電影結尾,新人向資深同事交還開關玩意,誠懇道出心聲:「我都係唔想做粒掣,我想做返一個人。」
麥天樞入行 18 年,經過一番血肉掙扎,終於交出了第一個真正來自自己的劇本,說到底最想說的是:「其實你有冇機會仲有感覺?這個問題,我想問自己,也想問世界。」
文/阿果
攝/Nasha Ch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