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媽樣年華》導演胡翠兒:在宇宙公轉,同時自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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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胡翠兒腳踏黑色人字拖,手執台式飲料受訪,她大學畢業才幾年,是名副其實的 Gen Z。她自言是個 I 人,每次面對鏡頭都渾身不自在。訪問前攝影師拍照,一臉靦腆,總覺得周圍投來奇異目光,唯有用傻笑掩飾緊張。

但骨子裡的她,又有個渴求自由的靈魂,躁動非常。年少時試過被母親禁止跟男生出街,憤而離家出走;大學讀電影,只管走堂玩舞台劇,近乎冇拍過嘢;畢業後本沒打算入行,做過一年毛記,去過加拿大沖咖啡,卻意外贏出首部劇情電影計劃拍成《媽樣年華》,近日正式上映。

零經驗卻成了導演,她說初衷純粹為訴說一個簡單道理:地球需要沿軌道圍著太陽公轉,確保世界秩序正常,但這個星球同時在自轉。人也一樣 — 日常生活圍著別人而轉,請別忘記留一點空,為自己而轉。

《媽樣年華》導演胡翠兒及演員周家怡

媽子的人生意義

《媽樣年華》的誕生,要追溯至胡翠兒的大學時代。有次她跟母親閒聊,不經意問起對方人生意義,母親回答:「人生無咩意義,你們回家食飯就是我人生最大的意義。」

平淡的答案,在女兒心中起了波瀾:「唉我好唔想佢嘅人生意義就係我哋囉, 希望佢嘅人生意義喺佢自己身上面,任何嘢都可以。」她也擔心,到自己長大,或家姐細妹都搬出去住,母親生活就好像會失去重心,「佢喺屋企一定好悶。」

這番對話後,胡翠兒立即做了兩件事。第一是替母親報讀鋼琴班,連學費都付了 — 她記得「媽子」說過年輕時想學琴,卻一直沒機會,到年紀大了又沒勇氣去學,女兒決定推一把:「既然咁想學,點解你自己唔學下呢?」

第二件事是寫了份劇本。當時胡翠兒就讀浸大電影學院,正好要交畢業功課,便索性以母親為原型去創作,寫了一個中年家庭主婦,由生活圍著家人而轉,到接觸鋼管舞而尋找自我的故事。為何劇本把鋼琴變成鋼管舞?原因直接得很:「因為鋼琴拍出嚟好似好悶,好難好好睇。」而且主流社會對鋼管舞有標籤成見,故事裡的中年母親要投入這興趣,戲劇張力自然比較大。

劇本最初名為《跳吧!母親》(她形容戲名「係有啲柒」),胡翠兒交完功課,不忘多印一份,趁母親節送給母親。收到「厚重」禮物,對方有何反應?女兒笑了:「我肯定佢冇睇晒!之後呢份劇本應該就係咁擺喺屋企。」

媽樣年華

跌入陌生的星球

胡翠兒幾乎沒想過自己會拍戲。

大學讀電影,同儕大多喜歡拍嘢,會聯群結隊組班底創作,又會在外面接 freelance 儲 portfolio,準備好畢業後搵工。反之胡翠兒只顧玩舞台劇,不時通宵造道具、砌佈景,「我唔係啲咩好積極向上的學生啦。」那時同學大多選擇拍短片作為畢業作品,拍攝經驗為零的她,只能選擇寫劇本 — 正是那個送給母親的故事。

因此她早有心理準備:「我應該會比其他人更加難搵工。 直情覺得自己唔會喺呢一行發展。」畢業後未搵到工,一個周圍 send CV 出去的無聊下午,碰巧看到首部劇情電影計劃開放報名,她想起家中有份劇本,抱不妨一試心態參賽,面試前她跟監製陳心遙說「有啲驚」,對方冷笑一聲:「入到圍你就真係驚嘞…」結果碌下碌下,真的贏出大專組比賽,獲政府資助五百萬元,要在限期內把劇本實實在在地拍成電影。

這時她果然陷入迷惘:「哈哈哈,拍電影?點搞呀?係咪真係做到㗎?」贏出比賽時為 2022 年,正值疫情,開拍遙遙無期,她經常質疑:「係咪真係開得成?」拍戲要有團隊,但此前零經驗的她連班底都沒有,未開始籌備已感前路茫茫,「好像所有嘢都推唔郁」,又像跌入陌生星球,不知所措,「頂吖,去咗一個勁陌生嘅世界。」

監製陳心遙、策劃駱子康、導演胡翠兒

唯有跟監製陳心遙一起,慢慢物色台前幕後的夥伴,逐個游說。第一個加入團隊的是任策劃的駱子康(阿康),在行內打滾多時的他,結果成為胡翠兒極重要的幫手,「當我仲係好似個外星來的 BB,手舞足蹈地說着一堆亂碼時,佢翻譯我的語言、填補我的無知,教我喺呢個電影星球上生存。」新導演對電影無甚認識,無論是前期物色演員及構思分鏡,到片場的拍攝執行,都有賴對方在旁給予指導,「有佢喺度,我就好放心,唔會咁怯。」

團隊慢慢組成,開始運作,她甚至有種感覺,自己不是在做導演,而是在片場學習的後輩,每天補回當年缺席的課堂,「可能因為我好細個,大家都好想幫我,真係好錫我,好肯教我嘢。其實全部都係前輩,拍完套戲,我先係學嘢嗰個囉。」特別記得現場拍攝的第一天,眼見人人都在努力把她當天寫的劇本,慢慢變成看得見的情節,她內心激動:「嘩!原來只要相信那件事,它就真的會發生,全宇宙都會過來幫你。」

媽樣年華 煞科日

不完美的自由

為了改好劇本,胡翠兒自己走去學鋼管舞,I 人如她,親身體驗故事主角眾目睽睽下跳舞自轉的尷尬感,「我勁怕醜,要我跳舞真係想死,個個同學仔跳到隻雀咁,得我成個傻仔咁樣。」硬著頭皮學下去,到終於完成一些動作,才獲得滿足感,同時領悟到,原來根本沒需要跟他人比較:「成班同學,大家都唔會好介意自己唔夠完美,好有自信咁去欣賞自己。」正是《媽樣年華》其中一個主要訊息。

第一次拍戲,縱有團隊相助,她深知有很多不足,還直言在後期製作階段,曾經很不喜歡這作品,「好似成日都睇唔順眼,永遠覺得唔夠好。」直到最後才想通:人無完人,作品更不可能完美,「接受不完美,本身就是這套戲想表達的意思,連我都接受唔到自己的不完美,又怎樣叫別人接受自己的不完美呢?」

媽樣年華

戲裡另一命題是自由。電影中間穿插不少雀鳥飛翔的畫面,胡翠兒說,早在劇本階段已發現鋼管舞有一高難度動作名為 Bird of Paradise:舞者先倒掛著側身折疊,一腿往下,一腿向上,沿鋼管轉動,宛如一隻準備展翅的天堂鳥。她眼中,這動作象徵女性不願再做籠中鳥,可以突破枷鎖,恣意飛翔,「本身女人就好似雀仔,可以自由地飛,點解要喺屋企咁樣被困住?」遂將它寫入劇本,連電影英文名字也沿用 Bird of Paradise。

《媽樣年華》引起不少女性觀眾的共鳴,金燕玲、周家怡、泰妹戲中分別飾演不同年齡的女性,面對世俗枷鎖,各人取態不同,老人自由奔放,少女離經反叛,夾在中間的中年主婦反而掙扎猶豫。胡翠兒不停去謝票場分享,形容觀眾席上踴躍發言的,大多是女性(尤以母親為主),不少人坦言跟主角一樣失去自我,言談間甚至感觸落淚。導演眼中,就算這部戲拍得未夠好,如果可以引起一些人共鳴,已很不錯,「有班適合呢套戲的觀眾睇到,佢哋又得到啲嘢,已經好滿足。」

不過她還想強調,《媽樣》不僅旨在為母親、女性吐苦水;戲中分享的訊息,對象不限於女性,而是每個人都適用。胡翠兒以星球運轉為喻:地球每天都圍住太陽公轉,宇宙秩序才正常,人類也一樣,大多數都遵從社會上一些規則,符合某些系統,「例如我們女人好像要圍住家庭而轉,呢個世界先會 work 到。」

然而正如地球除了公轉還會自轉,她認為,每人也要記得預留空間讓自我轉動,如鋼管舞者的舞姿,「每個人都要有自轉的 part,先可以成為一個星球,否則永遠只有公轉,就會成為宇宙裡一塊無靈魂的碎片。」社會上受規條制約、失去自我的,說到底無分男女,「我真係想講男仔女仔都好,希望佢哋有自己的世界,勇敢做自己想做的事。」正如戲中金燕玲的一句對白:「做人最蠢,就係蠢蠢欲動,但永遠無所行動。」

媽樣年華

後記:自轉的母親

事實上,早在拍電影鼓勵觀眾前,胡翠兒早已成功令母親先行「自轉」。

鏡頭一轉,回到母親答「我的人生意義就是你們回家吃飯」的時間點。當日女兒代為報讀鋼琴班,她本耍手擰頭,但錢都付了,只能開始上堂,怎知她愈學愈起勁,愈學愈認真,自此家中由早到晚都傳來叮叮噹噹的琴聲,母親連半夜都忙著抄 notes,還報名參加鋼琴比賽,屢次獲獎,又在醫院做義工彈琴、開音樂會表演,連胡翠兒都覺驚訝:「望住台上嘅佢,我忽然覺得佢閃閃發光……原來當你搵到一件鍾意做的事,真係會勇敢起來。」

「自轉」故事未完,胡媽媽繼續譜寫新的章節 — 例如去年竟跟胡翠兒與孖生妹妹,一同到法國、西班牙行 800 公里的朝聖之路,足足 34 天的旅程並不容易,三人哭過笑過跌過暈過連針都縫過,最後咬緊牙關並肩完成。過去一年,這位 60 多歲的母親擁有了人生第一個紋身、第一次長洲爬包山的體驗,還第一次欣賞女兒籌備經年拍出來的電影 — 亦即當年的母親節禮物。

胡翠兒的「媽子」 IG @wcyjoey

「佢有睇到喊,我覺得我媽本身已經有個新的世界,但佢經歷完呢一切,再睇返呢個作品的時候,應該會覺得所有嘢都好完整。」導演女兒笑起來雙眼瞇成一條線。

「媽子」由當年只為女兒回家吃飯而活,到如今活出了自己的人生意義,胡翠兒形容,這根本就是《媽樣年華》的真正結局,「呢個係一個好好的結局,就喺真實世界入面發生。」

兩姐妹跟母親完成 800 公里朝聖之路後,再相約在腳脛紋上同一圖案,紀念旅程

文/阿果
攝/Nasha Ch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