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善男信女》導演楊兩全:爛透的世界,創作讓痛苦生出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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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問當日,恰巧是百老匯電影中心三十周年開幕禮,被選為開幕電影的《善男信女》正式在香港首映。由 2023 年寫下這個故事、2024 年贏得第八屆「首部劇情電影計劃」大專組比賽,來到 2026 年的今日,最初的意念化為文字,文字幻作光影,跨越半個地球飛往多倫多影展,再入圍金馬獎一舉拿下九項提名,如今回到香港,這段創作旅程原來已經走了這麼遠。

身為編劇和導演,楊兩全坦言,完成拍攝後其實一直有各種擔心,擔心悶場、節奏太慢,擔心無法清晰傳達信息。雖然曾憑短片《白沙堆》贏得鮮浪潮「最佳導演」,這幾年也一直創作各類劇本,但執導長片還是第一次。

當初決定寫下《善男信女》,原來要從六年前的世界說起。

《善男信女》首映

故事的起點

2020年,疫情爆發,社會停擺,人們終日困在一隅之地,望不見混沌失常的盡頭。隨後幾年,疫症繼續蔓延,戰爭地震接連發生,荒謬事情在社會連番上演。楊兩全回想當時,仍然記得內心有種鬱結和憤怒,覺得世界很難、很壞,「可能不只香港人,很多人都會覺得世上有太多不公平的事情,好多好多正義不能伸張。」

在這種狀態之下,他不斷思考,「在這麼難、這麼壞的世界裡,我們應該怎樣生活下去?」當時他已經很想寫一個劇本去探討,而偏偏就在那時,他在社交平台上看到一段「街市菜檔 MMA」的 CCTV 片段,一名菜檔員工在過道整理發泡膠箱,期間箱子滑落砸中在旁買菜的男子,二人隨即發生口角,最後大打出手。

楊兩全很好奇,到底二人經歷過什麼,才會變成今天這個模樣?他們背後一定有更多問題或壓力,那些又會是什麼?幾年來的鬱結和思考,由一段網片激發出創作靈感,碰巧又臨近「首部劇情電影計劃」的報名截止日,楊兩全最後決定,「OK,我好似可以再寫一個劇本,拍攝兩個人物去表達我內心那種抑壓和憤怒。」

誰善誰惡誰正確

2023 年開始創作《善男信女》劇本,楊兩全只花了一個多月就完成了。聽起來很順利,他卻說:「其實第一個星期,我一隻字都無寫過,不斷在想第一個衝突是什麼。」因為靈感源自菜檔二人的爭執,他最初的想法只是有兩個角色,他們會在故事中段爆發一場大衝突,但二人最初為何交惡,又何以走到那一步?

後來,他想起自己也有過類似的生氣經歷。「有次買麥當勞,買了麥樂雞但竟然冇畀麥樂雞醬,就已經好嬲了。如果那天心情不好,就更加想打人。突然覺得,這麼簡單的事情好似都可以喎,就有了送錯外賣的構想。」

於是,《善男信女》的故事就由一盒乾炒牛河開始。女主角若蕾(鍾雪瑩 飾)在男主角榮吉(楊偉倫 飾)經營的茶餐廳點了一份星洲炒米,忙了一整天沒東西下肚的若蕾回到家裡,打開盒子見到的卻是乾炒牛河。她回到餐廳要求更換,榮吉卻以廚房已下班為由拒絕,二人因此交惡,開始互相報復,關係不斷惡化。

《善男信女》

衝突愈演愈烈,積怨愈來愈深,直至某個難以忍受的地步,榮吉質問若蕾:「依個世界有好多人做嘅嘢仲壞過我,但佢哋都過得好好哋,點解你偏偏要搞我呢?」人之善惡到底有沒有衡量準則?忠奸正邪有沒有清晰界線?針鋒相對、不讓對方好過的若蕾和榮吉,導演有沒有想過要為他們注入幾多分善,同時又摻雜幾多分惡?

「其實對我來說,每個人都是善惡的混合體,都有或多或少的善惡摻雜在一起。」創作角色時,楊兩全並沒有刻意去界定好人或壞人,也不會特意去想他什麼時候善、什麼時候惡,只是單純想像這個人做某件事,他會如何 react,讓事情逐一發酵。對他來說,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兩個人物內心都有善,「因為他們都是會內疚的。我覺得內疚是(衡量)善惡的其中一個標準。」

《善男信女》

捱過思緒苦苦閉塞的第一個星期,建立了兩個角色,設計了衝突的起點,往後的創作就很順利了。「那時每日都寫三千字,幾乎沒停過。」說到這裡,他興奮的語氣中隱隱摻進一絲羞赧:「這麼說可能很浪漫,但那過程就像是認識了他們兩個,愈來愈熟悉、了解他們,好似多了兩個朋友。」能夠進入這種創作狀態,對兩全來說是一件很開心的事情,「會覺得佢哋兩個識郁呀,好似見到佢哋兩個咁。」

而故事寫到最後,就連他自己也沒想到會走向現時的結局。楊兩全自言不是那種會預先構想大綱和分場的編劇,「我寫劇本時,其實並不知道結局會怎樣。」創作時,他習慣由頭寫下去,比起預先設想好故事的終點,他更傾向任由角色帶他抵達某個意料之外的境地。在他看來,《善男信女》更像是若蕾和榮吉帶著他完成的。

《善男信女》裡的榮吉與若蕾

理想導演的模樣

劇本完成,楊兩全已經直覺想請楊偉倫(阿卵)飾演榮吉。「一直覺得他很市井、貼地,樣子有點惡,但又比較細粒,所以惡唔出樣,這種特質我覺得好『榮吉』。」至於女主角之所以由鍾雪瑩飾演,其中一個最大原因在於,「她底子裡和若蕾很相近,她能理解這個角色。」

選角時,楊兩全會請演員分享某些生活經歷,而鍾雪瑩的分享讓他看到了「若蕾」的影子:在地鐵站看到前面的男仔有不當行為,她會上前跟對方講道理;覺得反感的事情,她會直接指出讓對方知道「我唔舒服」;遇到不好的事情,她會打電話投訴。

然而去到拍攝現場,情況似乎又與想像中有點不同。在原本構想的故事世界裡,若蕾應該是更 high energy、更「巴喳」的,但拍了幾場戲之後,楊兩全發現鍾雪瑩的演繹相對偏冷一點,「是比較串、冷冷的嬲,不是太強烈的情緒。」

《善男信女》鍾雪瑩飾若蕾

「一開始都驚驚哋。」擔心節奏不夠快、力量不夠強,難以營造出針鋒相對的緊張氣氛。作為新導演,怎樣與演員溝通、提出自己的顧慮,自己的決定又是否正確,這些都令楊兩全倍感壓力。相比起做導演,他坦言更擅長也更喜歡寫劇本,「因為劇本裡的關係,就只有你和角色而已;但做導演要處理很多人的關係,而人很複雜,所以比較難。」

難,是因為覺得自己未夠好,覺得可以再改善,所以如果有機會,他還是願意再試一次。「可能是種好勝吧。我心目中有個理想導演的模樣,所以會想,如果再試一次,可不可以再靠近那個理想多少少?」他一直覺得,理想的導演應該是自信勇敢、判斷力很強的人,懂得與演員溝通,享受拍攝的過程,對他們來說,拍戲是一件舒服自如的事情,平常得像喝水、寫日記,「我覺得這種狀態就會有最好的作品出現。」

幾天下來,楊兩全還是決定向鍾雪瑩提出自己的顧慮。「她大概知道我 concern 什麼,都有嘗試作出一點調整,但底子還是一樣的。」只不過慢慢拍下去,楊兩全發覺,鍾雪瑩的演繹其實有另一種 texture,自己原本的想像未必是唯一答案,「而且我覺得她作為演員,已經比我更接近角色了,所以我反而可以選擇相信她。」

有時要相信自己,有時可以相信演員,歸根到底,始終是導演的選擇。如果當初堅持原本的想像,可能就做不到現時的效果了,至少在楊兩全看來,「(兩個角色)一冷一熱、一內一外,都有一種 chemistry。」

「創作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早在《善男信女》誕生以前,楊兩全已寫過不少舞台劇劇本,例如今年年初為三角關係創作的《穿過沙漠另一邊的仙人掌》;2023 年作為聯合編劇,為風車草劇團寫下過《忙與盲的分離時代》。對他來說,舞台劇不單是一個熟悉的世界,更是他寫劇本的起點。

中學時,因為喜歡文學,有時會寫新詩、散文,後來加入劇社,就開始寫舞台劇劇本。而第一個令楊兩全自覺滿意的劇本,其實也是一份舞台劇劇本。

2012 年,大學二年級的楊兩全和當時的好友、現在也成為了導演的李駿碩、黃嘉祺,三人一同寫下劇本《罪犯的房間》,贏得了當年中大四院劇賽的「最佳劇本」。「那是我人生第一個滿足感很大的創作,當時觀眾的反應、與李駿碩、黃嘉祺一起創作的過程,都令我很開心很滿足。可以說,那是我往後不斷創作的一個很大的原因。」

那次之後,他開始寫短片劇本,舞台劇和影像作品摻雜著創作,一樣喜歡。雖然媒介和主題不同,身處的世界、經歷的狀態也必然相異,但創作過程中感受到的開心愉悅,卻是如此相近,也時常出現。「創作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他的語氣自然而堅定,沒有半點猶疑。

因為能在創作過程中與角色成為朋友?因為故事的結局總能帶來驚喜?還是因為某些困惑和鬱結,終能在創作中找到答案?

楊兩全(圖:@goodnight.yeung)

「『答案』這兩個字太偉大了……我覺得是沒有答案的,或者很難找到所謂的答案。」《善男信女》的結局或許確實能紓解某種鬱結,但說到底,「那只是一個出口、一條出路,而那條出路其實是當下的,可能兩個故事人物再發生其他問題,就行不通了。」

所以兩全覺得,相比起尋找答案,創作的幸福源自一種轉化的力量。《善男信女》裡有一幕,近乎絕望的若蕾對好友 Joey 說,自己終於明白了「悲劇」是怎麼一回事,而那句對白正正源自兩全和朋友的對話。那年,他參加劇本比賽落敗,朋友也正經歷生活上的波折,大家有點 emo 地互訴痛苦,兩全發送了這樣一條訊息:「真的可能 99% 都是運氣和際遇,但這些都是不可掌控的,所以只好將那 1% 當做 100%,這就是人生悲劇的由來。」

當時的他大概從沒想過,這段訊息後來竟會變成一句劇本台詞。這種轉化令他覺得,彷彿當時的痛苦不再只是痛苦,而是多了某種意義。「有時會覺得,就算這幾年可能好差好爛,但這幾年的好差好爛,都可以變成創作養分,然後只要我將它變成一個有意義的作品,我這幾年就沒有白過,這幾年的失敗都沒有白過。」

「創作是一種可以重新定義或賦予意義的能力,你可以重新定義很多不好的東西,這是一種很強的力量,是很幸福的事情。」

文/蔣柏兒
攝/H.H

場地/bc 百老匯電影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