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對一|《窄路微塵》導演林森:在變壞世界裡堅持做好人


去年憑「香港不能公映」電影《少年》提名金馬獎最佳新導演的林森,今年首次獨立執導長片《窄路微塵》,獲三項金馬提名,並成為今屆香港亞洲電影節開幕電影,未上映已備受注目。從演藝學院畢業 11 年,林森在獨立電影界摸索多時,有份創辦民間電影節「平地映社」,過往作品多圍繞城市變遷、基層生活、少數族裔等議題,處處流露對弱勢的關懷。

《窄》也不例外,故事以疫情為背景,講述前線清潔公司老闆和年輕的單親媽媽,面對困境和生活壓迫時如何自處。最令人深刻是戲中對白「個世界係閪,唔等於要做閪人」,出自張繼聰飾演的男主角「窄哥」,一個嚴肅古板,有點「木獨」但心地善良的老實人。林森說,角色原型帶有父親的投射,「付出好多,但不會計較別人如何對他」。

劇本早在 2017 年開始醞釀,這幾年無論社會、家庭,林森都經歷了不少動蕩和變化,劇本當然也作了不少改動,到 2021 年才籌備開拍。曾執導鮮浪潮短片《執屋》,現正以編劇身分創作的莫坤菱,看畢電影心中卻帶有更多疑問:從林森身上到其電影散發的「善良」特質從何而來?對基層關懷的視角如何產生?在變壞的世界裡,為何堅持做一個好人?

問:莫坤菱 — 酒鬼,專題及影像記者,影迷。《執屋》導演,編劇作品《我愛過的那個時代》為今屆台灣「金馬創投」入選企劃案之一,導演是林森在《少年》的拍檔任俠

答:林森 —《窄路微塵》、《少年》導演,現居英國

(「一對一」是《Wave.》最新欄目,我們會邀請特約記者與受訪者對談,並將他們的對答原汁原味地呈現。)

父與子

林森是八十後,在深水埗長大,與多年編劇拍檔鍾柱峰是中學校友,由為港台《獅子山下》系列拍短劇起,舊區、南亞裔、推紙皮阿婆、貨車司機等基層故事就是他們筆下常見題材。《窄路微塵》在疫情之下發行,但其實最初他和鍾柱峰只是想拍前線清潔工的故事,直至資料搜集過程中,才發現原來香港有不少蚊型,或一人清潔公司,有些老闆甚至很年輕,才三四十歲,他們覺得有趣,於是轉而想探討人到中年,安於固有生活,處在「繼續做落去又唔會發達,唔做又唔知做咩好」狀態的人,面對現今急劇轉變的世界,會怎樣回應。

由張繼聰飾演的「窄哥」一角因此誕生,獨自經營外判清潔公司,忠厚老實,創業多年生意一直沒甚麼起色,疫情下朝不保夕,百業蕭條,公司遇上危機,雖窮但仍堅守做人原則,最後公司倒閉,繼續在營營役役的日子裡見步行步。

《窄路微塵》劇照

莫:對「窄哥」的善良、忠直印象深刻,是否真有其人?或只是參照了甚麼故事?

林:「窄哥」的設定本來是想古肅、木獨點,內斂一點,不太懂得表達自己,但有一種很不平凡人的善,有些善良在。本來故事想說的就是,可能大家都有的一些善,在面對現今如此劇變的情況下,會不會沒有了,或是會怎樣。故事設定上倒不是來自某一個人,做 research 的時候,我問一些清潔公司老闆,如果遇上清潔劑好貴,或者無貨會點處理,他們說行內可能有人會去「溝」,或者用大陸貨代替,但他們堅持不會這樣做,因為關乎健康和衛生,會有道德標準,有少少是參考他們堅持或老實的地方。

反而角色設定上,現在回想,可能都關我自己個人事。因為 2020 年尾,一路發展劇本的時候,爸爸因病去世了。爸爸是做屋邨魚檔,一直到過身前都在工作,大家對他的評價,就是讚他好老實,會幫好多身邊的人,不計較別人怎對待他。可能在情感上,我有少少將這特質擺多一點去窄哥身上,塑造成再老實、善良點。

張繼聰在電影裡飾演忠厚老實的清潔公司老闆「窄哥」(相片:香港亞洲電影節協會)

莫:和父親的關係對你的影響是怎樣的?有哪些畫面對你很深刻?

林:我們就是那種很典型的華人父子之間,小時候好少時間和他相處,爸爸做魚檔早出晚歸,家人會等到差不多 9 點才食晚飯,因為想等齊人。我們比較少溝通,不會講心事,他知道我拍片,預咗我不會搵到食,他自己就好努力賺錢。其實他都很鼓勵我,想做甚麼都願意讓我做,到我有機會去寫《窄路微塵》,他都有和朋友去講。記得在他過身後,因為要處理他的電話,突然會偷看下他的 message,會見到他向朋友 share 我拍的一些短劇、短片,和新聞報道,原來他不出聲,其實心裡是 proud of 你,雖然已經 too late,但都覺得開心。

人大了我們才多些溝通,到好想再多點溝通的時候,已經無機會。所以都影響到我同編劇去傾劇本,會代入了一些自己的東西,放在窄哥和他媽媽的關係上。一些自己當時經歷爸爸過身的事,例如上救護車的情況,都有放落去窄哥媽媽英姐過身的段落裡,基本上有些東西是直接揼落去,那些對白,也是我問自己的問題,見住對方隻手還是暖,都是自己就算到現在仍會想起的一些回憶。

成長地

早在中學的時候,林森已參加短片創作比賽。當時他在家中找到一部 DV 機,帶回校和同學把玩,「揸住部機亂咁 fing,乜都拍」,得知 IFVA(獨立電影及影像媒體節)贏了比賽有獎金,就開始和同學黃衍仁(《窄路微塵》配樂師)構思故事,拍完走去參加學生組,竟得到優異獎,自此開啟拍電影的興趣。

後來他拍過關於保衛皇后碼頭的記錄片《人在皇后》,深水埗劏房的新移民學生與巴裔學生友情的《暉仔》、蝸居工廈少女追尋夢想的鮮浪潮短片《綠洲》,到為港台創作的獅子山下系列短片,很多故事裡的人物都很基層,寫實刻劃出他們的處境。

林森 2012 年執導的鮮浪潮短片《綠洲》(來源:鮮浪潮)

莫:見到你以往拍的短片、短劇,都是用關注基層的視角,和自身經歷有無關係?

林:可能因為我小時候,都是基層的家庭,而且由細到大就住在深水埗。大家都知深水埗是比較多基層的社區,在很多人眼中是龍蛇混雜、比較複雜的,但可能我們從小在那裡玩、生活,不覺得這些標籤能夠呈現真實的深水埗。其實深水埗是很有趣的地方,有不同的很有趣的人。到後來讀電影,或者之後寫短片劇本,都想寫自己熟悉的社區人物,很多觀察都是來源於熟悉的社區。

有影響的是,我同編劇鍾柱峰住得好近,都是深水埗,我們有個習慣,成日約在區內不同茶餐廳,甚至很喜歡在街上邊走邊傾劇本,一直行,見到有趣的事和人物,就會去傾或者寫低。可能我們生活的範圍都是這些人物,所以就做回自己熟悉的東西。

莫:《窄路微塵》有一幕,在劏房取景時有個住客伯伯的鏡頭,也看得出是來自你對基層的觀察。

林:那是很有趣的,是深水埗的舊式出租房,我們去斟景到拍攝,一直都有人在那裡住,而且不是很理會我們,可能深水埗的人是有這特性。但好就好在他們不理,主景的板間房隔離住客又打開門,坐在那,就順便拍了他。這也可說是真實深水埗基層的居住情況,因為他們付的租金,只夠負擔自己的空間,隔離屋做甚麼,他們控制不到,亦不可以有任何反對。

電影中袁澧林飾演的單親媽媽 Candy 衣着繽紛,造型令人印象深刻,林森說也是演員的想法(相片:香港亞洲電影節協會)

莫:在你成長的年代,保育行動正是風風火火,當時你也有關心這些議題嗎?對你的影像創作有甚麼影響?

林:我開始揸 DV 的年代,記得是 2000、2001 年左右,way before 保育熱潮的,哈哈。可能去到讀演藝前後,開始出現保育天星、皇后,和之後的菜園村事件,那時的抗爭運動,都有揸住 DV 機去拍下記錄,對我也是有影響的。

為甚麼現在自己會想更專注在劇情片,可能是因為,之前去譬如天星皇后行動的時候,我都有去拍下嘢,留下記錄,但總是到後面,好似又會覺得有點無力感,不知道為了甚麼,拍完之後又,好似個世界繼續都是這樣運作,事情都是繼續這樣發生。後來就覺得,想⋯⋯ focus 返在人和故事,覺得好似,個現實我無法控制,但如果是一件虛構的事,我就可以控制到,可以更加順利,順心地去,講多一些故事。

變和不變

約莫十年前,林森畢業入行的年代,當時的本地電影圈合拍片當道,他不想受制於合拍片的限制,想寫熟悉的香港故事,於是選擇成為獨立電影人,但苦於生計,常常要分身接宣傳、廣告等商業製作,難專心創作。打拼數年後,他決定轉換模式,嘗試參與商業電影,2017 年參加「mm2 新晉導演計劃」勝出,得到電影公司長片合約,幾年後交出《窄路微塵》,兩個微小的普通人,在困境中溫暖彼此的故事。

而早在《窄路微塵》之前,林森已和任俠共同執導過《少年》,講述 2019 年時抗爭者聯合尋找想自殺少女的故事,可惜電影無法在香港公映,到疫情時代為背景的小品《窄路微塵》即將上映,林森已移居海外。創作模式、身分轉變,和城市的創傷相連共生,也是他在電影中埋下一個出口的原因。

《少年》是由林森、任俠執導,陳力行編劇的 2021 年電影,以 2019 年香港社會運動為背景,「香港不能公映」(《少年》劇照)

莫:知道《窄路微塵》在疫情下拍攝,so far 你覺得遇上最大的困難是甚麼?選角方面,兩位主角都入圍了金馬獎,當初是如何挑選他們?

林:最大的困難都是在前期上,理想的場景、屋景很難找人願意租給我們,有錢都租不到。另外一些已選的角色,又突然因拍攝期推遲而撞了檔期,整個導演組、製片部都要無奈退出,要重新埋班,所以都歷盡很多千辛萬苦才開始到。

窄哥的角色,阿聰(張繼聰)是比較早就定好的,因為覺得他有趣,以往他可能做開喜劇,陽光有活力,觀眾比較少見他認真的一面,我們想把他扭成古肅內斂點,想得到反差,特別角色設定都是 40 多歲,佢又好 match。

至於 Angela(袁澧林)的角色,我們 cast 了很多位女演員,因為想要新面孔,試下新鮮感。她本來不是 first choice,但是因為檔期甩了,她共來了 3 次 casting,我第一次對她已有很深印象,她會因應角色自己襯 style 來,穿着好 colorful。一直以來大家都覺得她是文青女神,試鏡時看到她好願意去放開,表現到可以有不同面向,試不同的東西,重要的是給她信心。

《窄路微塵》劇照

莫:你過去的製作都比較獨立,今次算是比較商業的製作,你怎樣看這個變化?想拍的題材會否有所不同?

林:唔,其實對我來說又差不多。雖然都算是一個商業電影,比起以前我自己的一些製作,個規模可能大些,但也不是說太多 budget,有些東西都會像以前獨立製作那種,用好有限條件下去處理,分別不是太大,不過分工上可以仔細點,每個部門都有專業的人去負責,的確令我可以好放心,好專注去處理個戲劇。

莫:你在寫「窄哥」的時候,那句「個世界咁閪,但唔一定要做閪人」,就是你想表達的想法?

林:的確是這樣。特別是這幾年,香港有這麼多變化,大家有很多 uncertainty,很多事情都不是很清晰,又不知道怎樣走下去。其實我都只是拋一個問題,讓大家去思考而已,有些事,你明知會繼續差落去,或者在此刻未有力量能夠扭轉,但是你自己在這一刻,怎樣去生存?如何保持自己,不要跌落這個黑暗的漩渦?大家可能都會反問一下自己。

莫:那麼在戲外呢?回到你自己,在經歷過這些變化後,仍然聚焦弱勢和基層,是你想保持的初心嗎?

林:可能因為自己比較單純,想事情沒那麼複雜,所以都相信人是會有好的一面,只是可不可以看見多些,發掘多些。我不是所有事都很樂觀,很多時候會有很多悲觀的想法,但就同套戲的主題一樣,就是在悲觀的狀況中,如何可以積極地找到,一個可能是出口,或未必是出口,但我們會不會去找,我自己就是有這樣的心態。

所以我覺得,如果我要拍電影,我都是想講一些普通人,現實中會見到、或者遇到的地方,這些東西都值得去講,不是說非要講非常悲天憫人,或者好 epic 的故事。

莫:電影裡面,一些角色都有提及移民的話題,碰巧你也移民了。移居外地這回事如何影響你,有甚麼衝擊嗎?

林:這兩三年,香港人共同經歷的,就是不斷去猶豫、思考自己的未來會是怎樣,就算不是移民,見證身邊朋友親人一個個離開,或者被逼離散,都會突然思考,自己怎樣呢,或者和這個地方的關係是怎樣呢?我自己當時也未搞清楚,所以電影裡也呈現了這樣的部分。

拍完《窄路微塵》之後,就會覺得,自己無論在哪個地方,都會繼續做些想做的事,其實也想繼續拍,無論甚麼形式、主題。起碼現在,我仍然希望可以繼續拍關於香港人的故事,因為自己的根和情感上,暫時和香港是不能切割的。

整理/丁喬
攝影/PW

後記:溫柔

【文/莫坤菱】

看畢《窄路微塵》時,像人生憋了一口悶氣良久,終於可以好好呼出來。

電影中,沒有人是壞人,只是命途多舛,好人難做,所以 Candy 還是會不知不覺 screw things up,窄哥還是輸掉所有。林森的用意簡單但意味深長:拍幾個善良的人,沒有神明眷顧不要緊,我們守望對方就好,看到結局,眼角一陣濕潤,這樣的導演,心腸壞極有限。

林森上一部有份執導的長片《少年》,拍攝時困難重重,總聽說,他會花時間在現場安撫演員。而他這份溫柔,盡見於《窄路微塵》裡,每個角色,每個細節,處處流露著暖意。短訪過後,更明白,善意實實在在是源自他的經歷:他的爸爸、他關心的保育運動、他的夥伴(如中學同學兼是次做配樂的黃衍仁)、他的世界觀(悲觀地樂觀),一點一滴,煉成今天眼前的他,即使今次是個相對商業的製作(和以往獨立比),他還是用最不亢不卑的視覺,拍草根的人,記人的狀態。

美中不足是,今次只能隔著屏幕談,唔緊要,一定好快有機會再飲酒。

林森現時已移居英國,訪問當日我們與林森在視像見面,他兒子剛醒來,不時安撫小朋友才能繼續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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